芳泽谦吉强撑着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大声抗议：“我是日本公使，有外交豁免权。”
赵守诚没废话，抬手，枪托劈头砸下去。
芳泽谦吉满嘴是血，扑通栽倒。
“上次被你们抓的人关在哪里？“赵守诚用枪管挑起他的下巴。
矢田七太郎在边上，脸色惨白，又惊又怒。
他怎么也没想到，大韩临时政府的人，什么时候跟炸天帮勾结到一起了？
他哆嗦着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帮那些穷鬼？他们没有钱。”
“等会给你最直接的答案。“赵守诚笑了笑，“现在给老子带路。”
芳泽谦吉嘴里淌着血，瑟缩着，没办法，带着他们往地下室走。
赵守诚对葛青说道：“他们欠我们一百万，带总领事先生去取。”
“好嘞！”葛青带着一个排的人押着矢田七太郎离开。
地下室门一开，一股血腥味冲出来。
里面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照着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影。
李揆元。
他右小臂从肘部往下全没了，断口处缠着脏兮兮的绷带，渗出来的血已经发黑。
人昏迷着，但还有呼吸。
赵守诚走近两步，看着这满身的刑伤，半晌没说话。
“是条汉子。”
他转过身，这才正眼看向芳泽谦吉，笑了起来，给出了最直白最不拐弯抹角的答案。
“我叫赵守诚，张廷枢张总司令的人，从朝鲜来了好些天了。”
芳泽谦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睁大。
这一刻，他全明白了。
上海滩这段时间的乱象，各总领馆遭偷袭的事件，全是张廷枢一手捣腾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赵守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一声枪响，在地下室里回荡。
芳泽谦吉的额头正中一个弹洞。
赵守诚让人解开李揆元，背起来，从地下室出来，迎面撞上一伙人。
对方十来个人，蒙着脸，手里拿着斧头、手枪和步枪。
“斧头帮，外面的人放我们进来的。”
“知道。”赵守诚点了点头，“炸天帮！”
余立奎对他拱了拱手，看了眼李揆元，“我们也是为他来的。”
赵守诚对背着李揆元的战士点点头，“给他。”
“你们……”余立奎有些不解。
“如果投敌，我来杀他。”赵守诚笑了笑，“既然他没有，我来救他。”
余立奎没有多想，让人接过李揆元，说了声谢谢，然后迅速离开。
…………
格列博夫靠在总领馆院墙的砖墙后面，左臂吊着一条刚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绷带。
他望着几十米外那排炸天帮成员，十几个人正沿着黄浦路东侧弄堂口散开警戒。
格列博夫想过去，总该说声谢。
今夜要不是他们的支援，自己手下这帮俄侨恐怕全得填在总领馆。
他刚迈出半步，一只大手伸过来，按在他胸口。
“别去。”
“打个招呼而已。”
“不是一路人。”
扎哈罗夫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对面的枪口。
“他们不是帮你们打，是因为日本人也是他们的仇人。就这么简单。”
格列博夫停住脚，他明白这话的意思。
两边都在报仇，报完了，各走各的。
上海滩上帮会和白俄从来不是一路，今晚只是因为一个共同的仇人凑在一块。
格列博夫沉默了几秒，目光从那些警戒的炸天帮成员身上一一扫过。
他们穿的是本地苦力的短褂，有的还扎着绑腿，不抢功，不吆喝，连地上白俄兵的尸首都不多看一眼。
“我明白。”格列博夫点了点头，声音里那点热乎劲慢慢凉下来。
“各报各的仇，各回各的路。”
他转过身，望向总领馆门口那一片狼藉。
那里，双方尸体摞了三层，断墙根下趴着一个肚子被豁开的白俄兵，肠子拖在石板缝里，人早就死了。
那是谢尔盖手下的机枪副射手，格列博夫记得他叫米沙，在提篮桥开一家小面包房，家里还有老婆和两个闺女。
格列博夫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扎哈罗夫。”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万国商会的俄文和英文地址，“来商会吧！”
“仗打完了，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我给你安排。”
扎哈罗夫低头看了眼那张名片，没接。
“我有工作。”他笑了笑，“不想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格列博夫笑了。
这话从一个刚在火线上拼杀过的人嘴里说出来，滑稽得让人没法反驳。
格列博夫抬手指向总领馆院子。
那边有几个赤蜂帮的人正举着相机和镁光灯，镁光粉嘭嘭炸开，雪亮的光把满地的弹壳和血迹照得纤毫毕现。
“你的人？干什么？”
“拍照。”扎哈罗夫轻笑道，“如果不是时间紧迫，老子想剥日本猴子的皮。”
格列博夫“嗯”了一声。
他以为扎哈罗夫说的是日俄战争那笔旧账。
“理解。”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都过去了。”
扎哈罗夫没有接话。
他抬起右手朝身后招了一下，那几十个炸天帮成员立刻从人群中跑过来，把武器并排放在格列博夫脚边的青石板上。
格列博夫看着那些枪，“步枪可以不用交。”
“进你的门，就得守你的规矩。”扎哈罗夫说完，转身就走。
炸天帮成员跟在他身后，沿着黄浦路北侧被炮弹掀翻的碎石路面快步移动，很快融进了夜色深处。
格列博夫一直站在台阶上，慢慢从兜里摸出一盒压扁的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沃罗诺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腿外侧被弹片削掉一块肉，草草用绷带缠了几圈。
他顺着格列博夫的目光望向那条空荡荡的马路，又低头看了看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枪。
“他们走了？”
“走了。”
“别追。”见沃罗诺夫刚要抬手追上去，格列博夫连忙拦住他，叼着烟含混地开口说道。
沃罗诺夫瞪起眼睛，半张脸在火光里抽搐了一下。
“格列博夫，你知道刚才他们在西侧打那几炮有多准？我亲眼看见的，炮弹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往鬼子机枪位上落。这种人你放走？”
格列博夫猛吸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
“他们不是我们。”
沃罗诺夫半秒就懂了，转身朝门里喊了一声，几十个白俄兵抓起枪就跑了出来。
“够了。”格列博夫再次抬手。
沃罗诺夫张了张嘴。
“红俄和白俄的血仇是真的。”格列博夫把烟夹在指间。
“你父亲死在察里津，我哥哥死在克里米亚。这个账，一笔一笔都记着。”
沃罗诺夫咬着后槽牙不说话。
“你要问我恨不恨，我恨了十年。”格列博夫笑了笑。
“可仇恨，有优先级。”他指了指总领馆那些日本人的尸体。
“今夜，日本人才是眼前的致命威胁，红白矛盾可以暂时往后放。”
沃罗诺夫把枪放低，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是他们，”沃罗诺夫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们的人会损伤更多。”
格列博夫没接话。
沃罗诺夫又问：“布尔什维克为什么会来上海？”
格列博夫两口把烟吸到根部，弹掉。
“我也说不明白。”格列博夫吐出口气，“不要跟英国人和美国人讲。”
“为什么？”
“这是我们自己的矛盾。”格列博夫拍拍他的肩膀，“何况，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
沃罗诺夫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