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整理好手中的三份重点材料，将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公文包最上层，拉上拉链，
“走，我们去找梁科长，今天工专这边的场地和组织工作，多亏经委在前面顶着。”
陈砺推开小会议室的弹簧木门，外头走廊上的穿堂风迎面吹来，带起一阵清爽。
大礼堂门前散去的人群还在校道两侧三五成群地聚着，兴奋的议论声隔着半个操场都能隐约听见。
刚转过连廊拐角，陈砺就看见梁振华正站在教务楼檐下的水泥台阶旁抽烟。
而在梁振华身侧半步的位置，市工业局副局长罗启明依然顶着那张殷勤过头的笑脸，手里掐着半截没点燃的牡丹烟，身子微微前倾，嘴里正滔滔不绝地搭着话：
“……老梁啊，依我看，这次四校联合宣讲搞得空前成功！
经委工业科的工作抓得扎实，红岭陈经理的号召力更是没得挑！
刚才在里头，我家那个混小子也老老实实交了表，我都瞧见了。
年轻人就该扔到这种火热的一线去淬炼，红岭底子硬、势头猛，往后在咱们临江市机械口，那绝对是挑大梁的旗舰单位啊！”
梁振华嘴里叼着烟卷，眼皮微微耷拉着，既没顺着罗启明的话头往下捧，也没当场拂他的面子。
他在市经委摸爬滚打十几年，对这位副局长再了解不过.
当初机械厂何振山硬卡着红岭、态度蛮横地拒绝协调，后来何振山被严肃查处，罗启明也在市委会上公开检讨分管监管不力，手头分管机械企业的实权随之被市里收了回去。
平日里架子十足的罗启明，按常理该缩在局里夹起尾巴才对。
可今天一早，这老狐狸不仅主动找上门非要一道来工专，眼下还在跟前把红岭夸得天花乱坠，甚至连亲生儿子都推出来当马前卒。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憋好屁。
梁振华心底那根警弦绷得死紧，暗中冷眼瞧着，只打算看这老小子到底想唱哪一出。
“梁科长，罗副局长。”
陈砺脚步稳健地走下台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率先递过去话头，
“今天这场宣讲组织得这么顺畅，多亏梁科长和经委的同志们在前面打通关节、统筹四校。
要是没有市里的强力协调，红岭可搭不起这么整齐的台子。”
听到陈砺的声音，梁振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紧绷的眉心舒展了开来，迎上两步，语气透着熟人间的爽朗：
“陈经理，跟我你还客气什么？
你们在广州给国家挣了那么大一笔外汇，又把副厅级联合公司的担子挑起来了，市里给你们解决人手是分内职责！
看看刚才里头那排队的阵势，连门槛都快被这帮学生踩平了，怎么样，材料收得还趁手吧？”
“好苗子确实扎堆。”
陈砺坦然点头，顺手拍了拍手里的黑公文包，
“收了八百多份，机械、电气、化验样样齐全，底子相当不错。”
罗启明一听，立刻抓准缝隙往前凑了半步，堆满褶子的老脸上笑意盎然，赶着腔调接话：
“哎呀！我就说嘛！
陈经理亲自登台，这待遇一宣布，全临江最优秀的工科毕业生谁不抢着来？
我家志斌刚才也在人堆里规规矩矩排队交了材料，这孩子平时虽然有点傲气，但在学校搞测绘还算肯下功夫。
陈经理，往后他要是真有幸进了红岭，你可千万别看我的面子，该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扔车间里往死里练，能学到陈经理和老技术员们的一成真传，他就受用不尽了！”
这番话说得低三下四，巴结的意思溢于言表。
梁振华在旁斜睨了一眼，心里冷哼了一声，嘴角的弧度越发透着戒备。
陈砺则是目光平和地看了罗启明一眼，语气温和沉稳，官腔打得滴水不漏：
“罗副局长一心为青年同志的前途着想，这份心意难得。
刚才在会议室我已经跟老罗明确交代了，所有交上来的材料，今天下午各分厂技术骨干统一初审，过两天再安排车间师傅现场摸底实操考核。
只要小罗同志实操基础扎实、能对得上生产一线的岗位，红岭的工位和机床，对全市所有肯干实事的青年都一视同仁。”
陈砺没在罗启明身上多费口舌，转头看向梁振华，眼神微凝，直切眼下最现实的关节：
“不过梁科长，今天工专这批应届生虽然底子好、心气足，但终归是还没出校门的学生。
从进厂实习到熟悉规章、跟着师傅把手上功夫练出来，怎么也得小半年甚至一年的过渡期。
远水固然是好水，但解不了眼前的近渴啊。
渝南分厂连续三天成品日产破千，老冯和老段手里的十万口高压锅出口生产任务压得喘不过气，机修班的老陶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更别提751的化验造粒和总部的动力配件，眼下最缺的，还是能立刻顶上一线、不用带教就能看懂图纸下料的成熟熟练工。”
梁振华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两手叉着腰，胸有成竹地伸手点了点陈砺：
“陈砺啊陈砺，你小子真是属算盘的，步步走在人前头！
你以为我梁振华今天大老远跑过来，就单单给你当个管纪律的会场维持员？”
陈砺眉梢微挑：
“梁科长有新关照？”
罗启明站在一旁，耳朵瞬间支棱了起来，眼神急切地在两人脸上逡巡，也想借机插上一脚表表功劳。
然而梁振华根本没给他张嘴的机会，直接侧过半个身子，面向陈砺沉声说道：
“前几天你跟我通气要人的时候，市经委和工业局老局长那边就已经连夜碰过头了！
这两年咱们临江部分效益不景气、停产半停产的地方机械老厂不少，前阵子统筹改制和关停并转，厂子停了，可车间里一大批手艺精湛的老工人却空在家里待安置，天天只能领基本生活费，急得嗷嗷叫！
这批人，可全是正经的老钳工、机修工、冲压熟手和质量检验员，好些人在车间摸爬滚打多年，都是手底见真章的好师傅！”
梁振华神情变得认真，压低嗓音托出了底牌：
“经委已经把各厂待安置骨干的花名册和技术等级全调齐了，第一批摸出来足有百多号人！
我已经通过各厂的工会和劳动科，陆续通知到了一批工人本人，愿意先来试工摸摸底的，名字和工种也都先登记下来了。
最迟后天上午，第一批，直接由经委派专车送到你们红岭在市郊的渝南分厂和总部试工！
工种由你陈砺和车间老师傅亲自挑，只要手艺能入你们的法眼，工人本人也愿意留下来跟着红岭干，人事手续和原厂档案，市经委工业科全权负责一路绿灯协调到底，绝不给你们添半点麻烦！”
这番话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陈砺的眼睛瞬间亮了，心口那一股子紧绷的压力骤然一松！
真正的双喜临门！
这批工专的优秀学生，是红岭未来几年构建自主技术梯队、支撑全面研发的生力军与后劲；
而梁振华手里协调出来的这批吃过苦、懂纪律、有多年工龄的待安置熟练工，则是能明天就跳进车间、帮段志成稳住千吨冲压机、帮陶福全分担模具抢修的生力军！
不仅能直接接下日产上千口锅的重担，还能在车间里当二师傅，带着即将进厂的学生们边干边学！
“梁科长，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陈砺由衷地笑了起来，主动握住梁振华的手用力晃了晃，
“现在调度缺口表上渝南那边后道、模修和机修都卡得紧，老段和陶师傅他们也盼着能有熟手搭把手带带徒弟。
要是这批熟工试工合适能留下来，后头十万口锅的生产攻坚，咱们底气就更足了！”
“好钢用在刀刃上嘛！”
梁振华笑得畅快，语气里透着踏实，
“你们在前头拿外汇给临江争脸，后方安置熟练工、保障生产，那就是我们经委的本分！”
站在一旁的罗启明尴尬地咧着嘴，想顺着梁振华的话头夸两句“市里通盘考虑周全”，可话到了嗓子眼，迎着梁振华那似笑非笑的防备眼神，硬是没敢腆着脸把这功劳往工业局或者自己身上揽，只得讪笑着搓着手干陪笑。
正说着话，连廊那头传来了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罗铁军那魁梧的身板猛地从拐角冲了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两捆用草绳扎好的厚重档案袋，后头还跟着周启林和郑海生，几个人手里全是沉甸甸的材料。
老罗跑得呼哧带喘，大嗓门隔着老远就震天响地传了过来：
“陈经理！梁科长！
学生们的材料全码齐了，整整四大纸箱，我让第一技校的借了辆平板三轮，正往咱们吉普车后备箱搬呢！
哎哟梁科长，刚才我在楼梯口可都听着了！
真有百十号现成的老钳工和机修熟手要去分厂试工？！”
罗铁军一步跨下台阶，那张黑红的脸庞上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两只大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天爷开眼啊！渝南那边后道、模修和机修确实卡得紧，陶福全也一直在念叨想挑几个底子厚的好手带带徒弟。
梁科长，这批熟工后天要是来试工，只要手艺对路留得下来，几个关键工段的排班立刻就能宽裕不少，我回厂就赶紧把车间的对接口给他们安排停当！”
梁振华被老罗这股雷厉风行的粗粝劲逗乐了，指着老罗笑道：
“罗大处长，先别光顾着高兴，把试工准备妥当才是正事！后天上午九点，第一批准时在渝南分厂大门口集合。
你让冯守义和段志成提前把试工工位腾出来，工件和卡尺量具都备齐，手底下见真章！”
“妥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罗铁军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笑得合不拢嘴。
陈砺看着眼前这一幕，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多日来压在心头的人才紧缺难题终于有了着落，紧绷的胸口一扫而空，整个人通体舒畅。
他转过身，沉稳地向梁振华伸出手：
“梁科长，大恩不言谢，今天的事，红岭记在心里了。
回厂之后，我立刻让老罗通知各分厂把带教师傅、初审考题和试工工位全盘准备妥当。
后天上午，咱们渝南分厂见。”
“好！后天见！”
梁振华重重握了握陈砺的手。
陈砺不再耽搁，朝一旁的罗启明礼貌性地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利落地一挥手：
“老罗，建平，海生，把材料全部装车，启程回厂！”
“是！”
年轻人们齐声应诺，罗铁军更是稳稳抱紧了胸前沉甸甸的档案袋，大步流星地朝着校门外停泊的吉普车迈开步子。
车轮压过校园里的碎石路面驶向校外，后备箱里装满了厚实的报名材料。
陈砺望着车窗外飞退的景致，想着这批新鲜血液与技术熟工即将注入红岭，心中的干劲与底气愈发充盈，吉普车一路向着工厂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