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的目光落在一旁摊开的生产排期表上。
“亲王殿下,您的意思,是在原合同未交付的一万五千口之外,再独立追加十万口高压锅,单价按一百六十美元计,总额一千六百万美元?”
“对,就是这个意思!”
“手续、合同,我们让外贸机构用最快的速度同华远办。
你先告诉我,最早什么时候能把第一批货送出来?”
陈砺神色从容,
“殿下,做生意讲究信誉,既有客户的正常交期,我们必须保证。
但既然您提出了特殊加急,我们会立刻组织追加投入,抽调熟练人手,扩大外围协作配套。
具体第一批能赶出多少口,我需要核查车间实际负荷,随后经由华远公司尽快给您正式反馈。”
陈砺顿了顿,
“原合同那一万五千口,我们按原定节奏推进;新增的这一笔,只要追加合同与预付款经华远核验落实,我们尽全力在下个月让您看到货。”
电话那一头的哈立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今能得个下月起拆批供货的准信,他总算能给前线一个交代。
“好!陈,我就喜欢你这种踏实脾气,不吹大话,但凡答应的就一定有谱!”
哈立德的语调顿时热络起来,
“我马上让秘书去同华远落实追加合同和预付款手续。你那边核完车间,尽快给我消息!”
“合作愉快,殿下。”
挂断电话,陈砺拉开办公室的木门,对走廊上的厂办小干事吩咐了一声:
“去二号车间叫一下老罗。”
不到十分钟,走廊里便响起了沉重而带风的大步声。
罗铁军夹着厚厚一叠装箱清单和车间生产日报推门而入。
他身上的深蓝色工作服挽着袖口,小臂处还沾着一块未干的机械油墨,额头上沁着细汗,但那张黑脸膛上却透着藏不住的敞亮。
“陈经理,正找你呢!”
罗铁军粗着嗓门,把报表往桌上一摊,顺手扯下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抹了把脸:
“先给你报个准信!巴基斯坦老客户的月供,还有印度那边正品合同的首批货,高压锅和发射装置全都在库房里检验、包装齐备了。
财务那边按规矩正在核验放行手续,运输车皮也已经接洽上,就这两天,陆续就能装车发走!”
陈砺接过清单翻了翻,出库印章盖得整整齐齐。
他点了点头:
“无人机那边呢?”
“刚进批产爬坡,现在稳住了!”
罗铁军拉过一张折叠木椅坐下,粗厚的大手往膝盖上一拍,
“前阵子一天也就勉强抠出四五架,这几天发动机和外围件配顺了,本部总装连续打平,每天下线十架检验合格的红岭-1整机!
只要后道和机修熟手再补上一批,近期冲到日产十五架合格机,我有十足把握!”
罗铁军翻着手里的本子,指着上面打勾的各项进度,精神头十足:
“陈经理,你是不知道,前半个月我天天半夜愁得掉头发,现在看着合格货一件件码进板箱,这口气总算能喘匀了!
手头这些老订单只要加加劲,按节点分批往外送,咱们身上就能轻松了!”
看着罗铁军这副由衷轻松的模样,陈砺合上手里的清单,端起白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
“老罗,先别忙着轻松。”
陈砺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面食,
“我刚接了通国际长途。咱们又接了十万口高压锅。”
罗铁军正准备合上生产日志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他的黑脸膛足足凝固了两秒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砺,又缓缓移到桌上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机上,
“多……多少?!”
罗铁军的眼珠子瞪得铜铃大,粗嗓门几乎把天花板上的浮灰震落下来:
“十万口?!怎么又来十万口?!广交会不是闭幕了吗啊!这怎么接二连三往里砸?!哪儿来的大户,铁疙瘩当大米收呢?!”
“沙特那位哈立德亲王。”
“打长途加急追加的。他要求我们下个月就开始拆批给他们供货。”
“下个月拆批?他当咱们厂的机器是地里长出来的萝卜白菜呢!”
罗铁军急得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抓着后脑勺在屋里转了两圈,
“渝南那边排得满满当当!手头老单子交期抠得死死的,他突然塞进来十万口,神仙也变不出冲压模具来啊!”
“他出双倍价钱。”
陈砺轻声补了一句。
正原地转圈的罗铁军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办公桌的棱角上。
他霍然扭过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飘:“你……你说什么?多少?”
“单价原先是八十美元,他翻倍,给一百六十美元一口。”
陈砺把便签推到桌沿,
“十万口,总值一千六百万美元。”
“一千……六百……万?”
罗铁军嘴唇哆嗦着,两只粗糙结茧的大手在工作服裤腿上用力蹭了蹭。
“比原价……平白多出来八百万美元?!”
罗铁军整个人呆愣了足足五六秒,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
八百万美元的合同差额!
这钱不赚自己晚上会更加睡不着吧?
这除了利润,全是利润啊!
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罗铁军的脑门,那张常年被机油浸染的黑脸膛瞬间涨得发紫,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娘的……一百六十美元一口铁锅?!”
罗铁军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缸盖子当啷脆响,大嗓门快把窗框震落,
“过去几年,咱们为了求人给点农机小配件订单、要点维修活路,求爷爷告奶奶看人脸色,恨不得给人赔笑脸!现在……现在这帮中东大户拿着美金,主动翻着倍往咱们怀里塞?!”
他喘着粗气抬头,见陈砺依然气定神闲地端着茶缸,忍不住咧开嘴笑骂起来:
“我的陈大经理!一千六百万美元啊!你听着这数怎么还能坐得这么稳?!换了老赵在这儿,这会儿早该找药片含着了!”
陈砺放下茶缸,眼底也带了笑意:
“坐不稳能解决问题?钱是人家的,货得咱们的。合同多给八百万差额是底气,但要是交不出合格品砸了牌子,拿再多预付也是烫手山芋。”
“交!怎么不能交?!”
罗铁军猛地扯开领口的第一颗风纪扣,
他一把拉过生产排产表,手里的半截铅笔头在纸上划拉:
“陈经理,你拿章程!核心总装和无人机总装在老厂,高压锅的任务彻底往渝南压!不过渝南那边的底子我摸过,空置的装配房和废旧车间确实有几间,但后道修边、模具维护还有出厂检验,缺人缺得厉害。
段志成前几天还在电话里跟我嚷嚷,说模具连轴转,维修师傅要是顶不上,机器一旦趴窝就全抓瞎!”
陈砺站起身,拍了拍罗铁军结实的肩膀:
“所以我打算亲自去渝南看看。市经委梁科长摸底的那批熟练技术工,刚好在渝南现场试工。我亲自过去把关。”
“我也跟车去!”
罗铁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你留总厂。”
陈砺按住他,
“巴基斯坦和印度的出库单据,你必须亲自盯着,车皮调度和货场交接不能出差错。”
罗铁军咧嘴一笑,把胸脯挺得笔直:“成!家里这摊子交给我,你放心去渝南摸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