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的阴云与机密调令尚在越洋电波中无声流转，数万里之外的西南山坳里，红岭总厂的大礼堂前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清晨的山雾还未散尽，带着潮润的草木气，初夏的晨光正一道道破开松林，斜斜铺在大会堂青灰色的苏式水泥台阶上。
几辆接送学生的绿色大客车熄了火，静静停在操场边。
车门敞着，背着帆布大旅行包、提着人造革提包或者网兜脸盆的年轻人正成群结队地顺着林荫道往台阶上走。
大门两侧摆着一排包了红布的长条木桌，红纸毛笔写就的“临江红岭工业联合公司实习报到登记处”分成了机械、电气、化工分析、工艺检验和设备维护五个牌子。
“机械制造与工艺二组的往这边排，把实习证和毕业体检表拿在手上，不要把行李堆在通道口！”
“电气与仪表调试在这边，工专的同学请先登记专业方向！”
人头攒动，蓝布工装与青年学生中山装交织在一起。
虽然舟车劳顿，但那一双双年轻的眼睛打量着四周整洁的厂区、远处轰鸣运转的冲压车间，以及礼堂正上方悬挂的“热烈欢迎新同志加入红岭”大红横幅时，无不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二楼侧门的小会议室内，赵国梁手里攥着厚厚一沓刚装订成册的名单，钢笔在指间下意识地转了两圈。
“小陈，老孟，老罗，最后的底册全在这里了。”
赵国梁把册子往长条木桌当中一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脸上却挂着遮掩不住的宽慰，
“不容易啊……前些年咱们厂半死不活的时候，去学校求人家分配两个中专生，人家校办连门都不给开好脸。
这回倒好，经委牵线，宣讲会一开，四所学校报了八百多份材料！”
罗铁军站在窗边往外瞧着，嘴里咬着根没点着的烟，粗声道：
“八百多个那是报名的，要是全接进来，咱们连打地铺的板子都凑不够！
这几天初审、分专业面试加实操，刷下去三百号，昨天下午机加车间现场给他们验平口钳锉削和电路排查，又卡掉一批手生眼高的。
最后定下来的，统共三百二十个。”
“底子打得扎实，后面带起来才不费劲。”
孟秋山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翻开名单的分类统计页，
“招工不等于扶贫，咱们现在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在座的心里都有数。
外贸订单催得火烧眉毛，新项目又全面铺开，要的就是真能拿得起尺子的苗子。
这五百多人进实操，老魏和老陆他们在机修车间盯了一整天，评语都写着呢。”
陈砺拿过那份最终定案的花名册，指尖划过那一列列工整的钢笔字迹。
三百二十人。
其中二十四人列入联合公司产品研发中心作为后备梯队定向培养，机械结构与工艺方向十人，电气控制与仪器仪表方向八人，材料理化分析与试验方向六人。
其余二百九十六人，则分别充实到764老厂区冲压与机械加工、751特种化肥与化工合成、渝南冲压分厂后道组装，以及738精密光学镜片冷加工等各个一线生产、检验、工艺及设备维护岗位。
“考核记录我都看了。”
陈砺目光落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嘴角微微扬了扬，
“工专那个综合成绩第一的刘志鹏，实操表现怎么样？”
罗铁军把烟夹到耳朵上，笑了笑：
“那小子是个闷头干活的胚子。昨天在老二车间考机械零件测绘，别人拿着游标卡尺翻来覆去量，紧张得手直抖，他倒好，先拿棉纱把卡尺工作面擦得干干净净，校了零位，测完基本尺寸，照着题图把配合公差、技术要求都标上看。哪些尺寸卡尺能量、哪些地方得换专门量具或者上表，草图边上全注明白了。
老魏在旁边看了直点头，说这娃在省农机厂实习确实下了真功夫，不是光背书本的。”
“电气那个何向东呢？”
赵国梁跟着问了一句。
孟秋山接茬道：
“电路排查考题是我出的，在电动机正反转控制线路上故意虚接了一根自锁控制线，中间还设了个熔断器假动作。
进考场的十个学生里，有七个抓着万用表胡乱乱戳，何向东还算不错，他上去先看接线逻辑，拿表测对地绝缘，三分钟查出虚接，五分钟排除隐患。
手脚麻利，脑子清楚。
这个电气苗子，宋工那边点名要带。”
“还有751要的化验分析，化工中专那个考第一的许静。”
赵国梁翻到后面的协作名单，
“小姑娘看着文静，昨天在化验室做标准溶液配制和滴定分析，三次平行测定，误差几乎对齐。
许长河今天一早就打电话来抢人，生怕咱们给扣在本部了。
按名单，她去751化验室，顺带着作为研发中心材料组在751的协作联络员。”
陈砺合上册子，点了点头：
“走吧，台下的年轻人该等急了。”
……
总厂大会堂内，三层吊扇呼呼地旋转着，卷下阵阵略带清凉的风，却吹不散满堂的热烈与肃穆。
三百二十名年轻的面孔整整齐齐地坐在条椅上。
行李包规规矩矩地码在脚边，每个人的胸口都别着一枚刚刚领到的红铝皮“红岭工业”临时出入证。
两旁和后排，坐着从各个分厂、车间赶来的老工长、带教师傅和党政代表。
刘志鹏坐在第三排靠当中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
他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平头下，一双浓眉大眼凝神望着主席台上铺开的红绒台布，眼神中隐隐跳动着一丝对即将展开的工业世界的炽热期盼。
在省农机厂实习时，他见过老机床被淘汰的荒凉，也见过为抢修一台柴油机零部件四处求人的窘迫，而在招聘会上听到的红岭自研动力与完整加工制造链，就像一颗种子，从那天起便在他心里扎了根。
隔了两个座位的何向东，手指正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帆布挎包带子，耳朵竖得高高的。
斜后方的许静则微微攥着手绢，看着台上“751分厂”的座牌，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主席台正中，赵国梁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往前拉了拉。
嗡的一声轻微啸叫后，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同志们，同学们！”
赵国梁的声音浑厚，带着多年车间生活沉淀下来的穿透力，
“今天，红岭工业联合公司在这里召开首批专业实习人员欢迎大会！
首先，我代表联合公司党政工团，代表全厂全体老职工，向大家说一声——欢迎加入红岭！”
台下掌声齐刷刷地响了起来，干脆而有力。
赵国梁摆了摆手，掌声平息：
“大家都知道，现在的红岭，到处都在拆旧建新，到处都在赶工排产，住的地方新宿舍楼还在抢工期，大家这几天要先分批挤在统筹修缮的老宿舍里。
为什么咱们这么急着把大家接进山？
因为红岭等不得，国家的工业建设等不得！
下面，请联合公司总经理、军转民办公室主任陈砺同志讲话！”
热烈的掌声再次炸开，比刚才更加激昂。
年轻的学生们纷纷伸长脖子，目光齐刷刷聚焦到那位年轻的带头人身上。
在学校里，他们早就听闻这位年轻干部的传奇，以高压锅逆风起家，连克外贸险阻，硬生生把几家濒临绝境的三线军工厂拧成了一股绳，拿下了轰动全省乃至全国的千万美元级大盘子。
陈砺站起身，没有带讲话稿，只是稳步走到讲台中央，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平视着全场每一个略带稚嫩却充满蓬勃生气的脸庞。
“大家坐车进山的时候，想必都看见了沿途的标语，也看见了总厂和各个分厂烟囱冒的烟、车间卸下的货。”
陈砺开口，声音不高，却通过喇叭清晰地送进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很多同学在学校里或许听人说过，分配要去大城市的机关，要去省城的甲级设计院，三线厂在山里，闭塞、辛苦。
但你们今天坐在这里，通过了红岭最严格的理论与实操考核，选择了这片连绵的大山。
我首先代表公司班子，肯定你们的选择。
你们选择的不是退路，而是一条硬桥硬马用真本事说话的产业突围之路！”
台下的年轻人胸膛挺得更高了，不少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在红岭，你们不会被派去整天抄写会议记录，也不会去端茶倒水耗费青春。”
陈砺环顾全场，
“在这里，我们有正在批量出口、在国际市场上立住脚跟的高压锅与特种设备；
我们有完全自主研发、刚刚攻克批产关口的HL-100轻型风冷水平对置航空发动机；
就在几天前，我们自主研发的‘红岭-1’无人飞行平台首批已经装车发往广州港周转库，等待扬帆出海！
而接下来，我们还有更多技术跨度更大的现代化工业整机项目，需要有人画图，有人试制，有人操刀加工，有人攻克控制算法与精密光学！”
刘志鹏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目光紧紧锁在陈砺脸上，眼中泛着光。
自研发动机、飞行平台、完整制造体系……
这正是他在工专象牙塔里梦寐以求的真实工业世界！
何向东更是心潮起伏，脑海中不断回旋着“控制算法”和“仪表电控”，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着。
“关于大家最关心的生活与待遇，红岭说话算话。”
陈砺继续说道，
“实习期内，每人每月全额发放六十元现金津贴，工厂包办食宿，劳保用品按正式工标准配齐。住宿方面，总厂单身宿舍楼与家属楼正在昼夜赶工，眼下各分厂已统筹腾退并抢修出一批配齐桌椅照明的标准宿舍，四人一间，决不让大家在露天受委屈！
每一位实习同志，今天进车间，就会明确具体的骨干师傅手把手带教。
只要肯钻研，只要能啃硬骨头，不仅工装设备有计划安排大家上手，研发中心的大门、核心项目的试制台，也随时为你们敞开！”
“同志们，机器已经轰鸣，图纸就在案头！我代表红岭工业联合公司，正式宣布——欢迎你们成为红岭人！”
轰！
掌声不再是礼貌的节奏，而是如同排山倒海的浪潮般在大礼堂内爆发。
后排的罗铁军用力鼓着掌，铜铃般的大眼里闪过一抹快意，赵国梁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一张张涨红的年轻面孔，眼前恍惚浮现出二十年前老一辈军工人员初入深山扎营的旧景，鼻尖微微发酸，嘴唇颤动着喃喃道：
“来了……好啊，后继有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