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从最初的震撼中迅速冷静下来，推了推眼镜，条理分明地指着图纸道：
“陈经理，这个预瞄主动悬挂的概念惊人，但以我们现有的工业基础，前方地形高精度的快速测量传感、车载控制器的响应延时，还有高频大流量电液伺服阀的可靠性，任何一项都不是短期内能砸出来的。
这必须是一个长期分阶段攻关的课题。”
“宋工说得非常客观，这就是科学的研发态度。”
陈砺赞许地看了宋知微一眼，
“好高骛远搞不出合格样车。预瞄式主动悬挂是我们的长远攻关技术储备，绝不能替代眼下的踏实工作。
第一步，我们先把机械密封、基础液气悬挂和停车升降调姿给我做扎实，把基本功练硬！”
众人纷纷点头，心中的震动不仅没有减退，反而因为这种清晰理性的分步规划而更加踏实。
陈砺收回铅笔，指向车间中央立着的低矮钢壳：
“说完悬挂，再看车身。张厂长和老李做出来的这副壳体，低矮斜面，重心极低，而且内部被数道主隔板彻底分舱。
老李，当时焊接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舱内太挤，隔板太费事？”
老李憨厚地挠了挠头：
“可不是嘛！那几道结实的钢隔板，开检修口、焊密封槽，我和几个老伙计拿着气割枪钻在里面，热得脱了几层皮，当时还嘀咕这拖拉机里头搞得像潜水艇似的。”
“因为工业装备，人命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陈砺面容严肃，
“在恶劣工况下，无论是矿区作业塌方风险、林区作业环境还是各类机械事故，我们把人员所在的乘员舱、以及后方的动力舱彻底物理隔离。
这种低矮斜面加上分舱设计，不仅能更好地分散外部外力冲击，还能在动力系统出现机械破损、管路爆裂甚至失火时，给操作人员尽量争取处置和安全撤离的时间。
当然，隔板的密封与管路穿越处的连接强度，后续必须通过专门台架试验逐项验证。”
刘志鹏用力抿了抿嘴唇，望着那副冰冷的钢壳，胸膛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意。
现代工业设计，原来看似冰冷的几何线条背后，还有对人的保护。
“但是，低矮封闭的驾驶舱，带来了一个致命的缺陷。”
陈砺看向周承礼，
“关上厚重的金属顶盖，驾驶员在里面几乎成了瞎子。老周，这个难题，就得交给你们738了。”
周承礼扶了扶老花镜，胸有成竹地上前一步：
“陈经理，来之前我们几个老家伙就琢磨过你的草图。要防林区穿行的碎木断枝、矿区的落石飞溅，普通玻璃窗根本不敢开大。
我们738的方案，上潜望式驾驶观察镜！”
他拿出一张光学结构草图铺开：
“采用反射式光学棱镜组，观察窗深埋在车体斜面内部，外层加装防护玻璃和快拆式金属防护格栅。
重点研究镜座的防震缓冲和外层镜片的快换维护，一旦外层受损，车内也能快速更换。
我们先从前向主视观察做扎实，后续再逐步摸索斜向与侧向的视野补充，保证驾驶员闭舱操作时视野清晰。”
几位老试制工长赞许地连连点头。
然而，还没等大家松完这口气，陈砺却从任务书里抽出了另一张图纸，轻轻贴在了潜望镜草图旁边。
图纸上画着的，赫然是两枚摄像探头，以及驾驶室内两台带遮光罩的小型黑白显像管监视器！
“潜望镜是保底手段，确保任何极端情况下驾驶员都有直接目视通路。”
陈砺目光如炬，声音里带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锋芒，
“但我们要做的，是基础版的‘透明驾驶舱’系统。”
“透明驾驶舱？！”
何向东失声惊呼，周围所有人也全都愣住了。
张厂长更是忍不住围着那厚实的实心钢壳转了半圈，满脸匪夷所思：
“陈经理……这实心钢板焊得苍蝇都飞不进，咋个透明法？”
“壳体依旧是封闭坚固的钢壳，‘透明’，是指驾驶员眼中看到的影像效果。”
陈砺指着前后两端：
“我们在‘红岭-1’无人机上已经跑通了低带宽图像传输和小型化光学摄像。
在地面重车上，车体结构宽裕，供电条件充沛，更关键的是我们走的是车内有线视频传输，布线距离短，信号抗干扰能力比空中的无线图传好处理得多，非常适合我们在现有条件下做工程化探索。”
“在车体前部适当位置、以及车尾上方，各试装一台工业级摄像机，外加防尘、防飞石的防护罩；
视频信号通过屏蔽电缆直接引入乘员舱，由车内紧凑型黑白显像管进行显示。
驾驶员可以根据操作需要，在前视与后视画面之间切换，或者两块屏分别监视不同方向。这样既能直观观察车头正前方盲区，也能大大看清履带后方的倒车死角。
至于车身两侧的观察，等首期把前后摄像吃透了，再逐步往两侧拓展。”
周承礼猛地吸了一口气，手里的放大镜都在微微颤抖：
“车载环境……颠簸比飞机着陆还要剧烈，镜头不仅要防尘防水，还得克服逆光和强明暗交界！”
“对，镜头光圈的动态自适应和防尘涂层，是你们738的硬任务。”
陈砺接话道，随即看向宋知微，
“而车内的视频信号滤波、显像管抗震支架、以及供电线路的电磁屏蔽，是电气组的阵地！”
何向东的脸因为过度充血而通红，他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陈经理！显像管在车体剧烈震动下容易偏转失真，画面会晃。
咱们是不是得先测一下车体实际的振动频率和供电线路里的杂波干扰？
先把显像管的减震支架和线束固定试验做了，再请宋工带着我们搭滤波电路做对比验证！”
车间里响起了一阵会心的低笑声，宋知微赞许地看了何向东一眼，点头道：
“这小同志抓住了关键。
车内有线视频虽然没有空中无线电的频段限制，但地面重载震动非常大。
显像管的物理抗振、接插件的防松脱自锁、以及线束在舱内的固定走线，都要一件件在振动台上摸数据。
屏幕不仅要能点亮，还得在开起来颠簸的时候让人看得清楚，这得靠扎扎实实的试验一步步走出来。”
刚才还觉得驾驶员像钻进铁闷罐的新人们，此刻看着那台低矮的样壳，眼神全变了。
潜望镜保底，前后黑白屏幕实时映照车外，人在铁甲深处，外面的风吹草动却尽收眼底！
刘志鹏的心脏咚咚狂跳，看着侃侃而谈的陈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来对地方了！
这就是真正的整机制造！
陈砺压了压手，没有让气氛陷入盲目乐观，而是清醒地划出了界限：
“大家听清楚，前后双向的有线黑白视频显示，是我们首期必须拿下来的实用基础版。
至于更远期的设想，比如在车身周圈布置多方向探头，利用高速图像处理芯片进行无缝全景拼接；
或者让驾驶员戴上头盔，头转向哪里、画面就实时跟踪切换到哪里的全景头盔显示器；
乃至加装红外热成像实现全天候夜视，那些需要庞大的图像计算能力和更先进的传感器技术，属于未来的远期愿景，我们不在第一阶段好高骛远，先把眼前这两块黑白屏给我稳稳当当点亮！”
“最后，是后舱的生命线。”
陈砺将众人的视线引向后动力舱，
“野外作业，机器最怕坏，坏了最怕修。老机修师傅们都知道，以前野外趴窝，要在烂泥里钻进狭窄的机舱，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拆半天，又脏又危险。”
老李深有感触地直拍大腿：
“可不是！冬天冻手，夏天烫皮，修一次发动机能要半条命！”
“所以，我们的动力舱采用整组模块化拆装与整体吊装设计。”
陈砺划出动力总成底座与管路接头，
“柴油动力机组、散热系统、传动部件尽量集中布置在专用承载底座上。
这里必须先跟大伙说明白，重型履带底盘的驱动负荷远超轻型航空器，咱们无人机上的HL-100发动机那是给天上用的，这台车必须重新选型成熟的大马力工程柴油机和配套传动总成。
野外真要遇到需要大修的故障，管路和电气接口全部采用快拆设计，松开底座主要固定件，就能用吊装设备把动力整组平稳吊出，换上备用机组恢复作业，维修拆解全留出规矩的空间。
整套吊装接口和锁紧结构，咱们要单独做试制台来拉力检验。”
“同时，动力舱内安装温感与烟雾探测报警线路，一旦发生破损起火，乘员舱立刻声光报警，驾驶员在舱内直接扳动集中灭火手柄，高压灭火剂瞬间充满整个隔离动力舱，把火情扼杀在萌芽里！”
张厂长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这个好！这个太实用了！去林场拉木头、矿山拖矿石，最怕的就是发动机舱卷进干草油污起火，有了这套灭火和快拆，那些林业局和矿山还不得抢破头！”
“不仅如此。”
陈砺用铅笔在乘员舱周边勾出一道虚线，
“在密闭隔热的基础上，我们要为乘员舱设计专用的过滤通风系统。”
后排的罗铁军下意识抹了一把脸，深有感触地哼了一声：
“以往开老拖拉机上山，哪怕敞着篷，一天下来两只鼻孔里全是黑灰，碰上下雨落灰混在一起，脸抹得跟张飞似的。”
“陈经理，这铁壳子要是全封得严严实实，只靠风机抽风，大夏天里头会不会比闷罐还热？”
一位老机修师傅看着图纸，直截了当地问。
“老师傅问到了关键，密闭和通风散热必须配套。”
陈砺放下笔解释道，
“完全封闭如果没气流循环，人半小时都撑不住。
通风系统要用进风风机配合多层粉尘滤网，将过滤后的外界空气强制压入舱内，使乘员舱保持微弱正压，这样缝隙处就不会往里灌细碎泥尘。
当然，这种过滤主要是阻挡常规工况下的灰砂与粉尘，绝不能当成能抵御所有浓烟毒气的万能装置，真遇到特殊恶劣环境，通风防护等级必须重新论证。
另外，降温主要还得靠车体隔热层和合理气流组织，这些都要等样壳装配时实测风阻和舱温。”
张厂长听得连连点头，再转头看向车间中央那具刚焊接好的粗胚样壳时，眼里已经没了刚进门时的盲目轻松，反而多了一份清醒的郑重，这口大铁箱子，才刚刚迈出万里长征的第一脚。
一口气讲完，陈砺放下了手中的铅笔，目光扫过全场。
整个研发中心内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没有空洞的口号，每一个构想背后，都紧紧连着图纸、工艺、安全与实实在在的工业逻辑。
常年生产老旧拖拉机配件的张厂长和老李，此刻再看向车间中央那具由自己亲手焊出来的样壳时，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不再是一堆冰冷的钢板，而是一个正在孕育、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工业巨兽的骨架！
“好了，方案交代清楚了。”
陈砺的声音平静下来，
“老孟，任务分工表拿出来。”
孟秋山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早已拟定好的分工总表，拿起钢笔，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逐项填注负责人的名字。
“总体结构匹配、悬挂试验台搭建，总厂研发中心牵头，老魏、老陆负责机械试制工装。”
周承礼郑重把草图收进图筒：
“陈经理，孟总工，738保证把镜片和镜座的抗冲击硬仗啃下来！”
孟秋山笔尖划向下一行：
“机械工艺组，刘志鹏！”
刘志鹏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识挺胸立正：“到！”
“你跟老魏一组，负责车体底盘测绘数据复核、工装夹具试制记录，从今天起，天天泡在工位上，有没有问题？”
“报告总工！保证完成任务！”
刘志鹏的声音清脆而响亮，脸颊因为激动而绷得紧紧的。
“电气控制与车载显示组，宋工牵头。”
孟秋山看向何向东，“何向东！”
何向东大声应道：“到！”
“你跟宋工，立刻进电气试验台，协助梳理有线视频供电滤波线路和动力舱报警传感器选型，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张厂长在旁边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
“孟总工，陈经理，那我们二厂呢？我们二厂干啥？”
陈砺笑了笑，亲自递过去一份蓝图：
“张厂长，老李，车身结构件、可拆卸侧装甲护板、以及中央旋转接口的林业起吊与绞盘上装底座，全由你们二厂承担！
回去马上清理工位吧，下周第一批改良锻件和板材就会送进你们车间了！”
“哎！好！好！”
张厂长宝贝似的把蓝图抱在怀里，眼角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我今晚就回厂开动员会，把最好的电焊工全排上！”
赵国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碰了碰罗铁军的胳膊，嘴角咧得老大：
“老罗，看见没？咱红岭的这盘棋，越下越活了。”
罗铁军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别回兜里，嘿嘿一笑：
“以前是愁没米下锅，现在是端上来的全是大鱼大肉，就看这帮小崽子能不能嚼得碎、咽得下了！”
陈砺转过身，面向全场所有工程师、工匠与年轻的面孔，抬手用力一挥：
“第一阶段目标，做出一台能平稳行走、转向灵活、调姿可靠的基础验证样车！
所有人各就各位，开工！”
“是！”
低矮的钢装甲样壳静静卧在工位中央，冰冷的钢铁表面，正倒映着周围那一双双专注、炽热、全力以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