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家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默把车开出去两条街，停在路边一个早餐摊旁边。
摊子支在梧桐树底下，塑料桌凳摆了一溜，锅里油条滋滋响，豆腐脑的卤香混着炸油饼的味儿飘出去老远。
他下车要了碗豆腐脑两根油条，坐在塑料凳上慢悠悠吃。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圆脸盘，头发拿个黑发卡别在耳后，围裙上沾着油星子，看他一个姑娘家大早上独自吃饭，多送了个茶叶蛋，嘴里念叨着“姑娘瘦成这样，多吃点”。
林默不禁顿了一下。
说实话，他现在还是有点不太习惯以女人自处。
不过还是笑着道了谢，把茶叶蛋揣兜里。
林默坐回车里，没急着点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想了想。
这些天虽然时不时跟小鹿在QQ上聊两句，但她发来的那些话他其实都看在眼里。
什么“今天小家伙踢了我一整天”“晚上睡不好腰疼得翻不了身”“阿姨炖了汤喝了两碗”，每一条他都看了，但只能回文字，回不了人。
隔着屏幕跟隔着一个世界差不多，摸不着碰不着，越聊越不得劲。
孩子生下来也有段日子了，他就隔着屏幕看过照片，连那小崽子哭起来什么声儿都没听过。
得去看看。
车子拐上高速的时候，太阳刚爬到树梢上头，林默把车窗开了一条缝，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点田野的潮气。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他开得不紧不慢，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趟，上了个厕所，又在便利店买了瓶水。
到常沙的时候刚过十点。
他没直接去小鹿小区，先拐进路边一家洗车店，把车从头到尾冲了一遍。
等车的功夫又拿湿巾把脸和脖子擦了擦，从后备箱翻出件干净的米色薄外套换上，头发拆了重新扎了个低马尾，对着后视镜整了整领口。
路过旁边便利店，进去挑了盒进口孕妇奶粉和一袋新鲜草莓，拎在手里，看着就跟个正常去探望闺蜜的年轻女人没什么两样。
小鹿住的那个小区叫锦和苑，在常沙城东，门口有保安亭，进出的车都得登记，绿化做得挺讲究，楼间距也宽。
林默没往里开，方向盘一打拐进小区旁边的地下停车场入口，杆子抬起来，他顺着坡道溜下去，找了个靠墙的角落车位停好。
熄了火，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着闭目养神。
他掏出手机给小鹿发了条QQ消息。
“今天中午睡不睡午觉？别硬撑着，该休息就休息。”
发完之后等了十来分钟，那边回了一条语音。小鹿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黏糊的困劲儿，一听就是刚躺下还没睡透。
“墨哥？嗯……刚吃完午饭，正打算躺一会儿，今天小家伙在肚子里闹了一上午，累死我了。”
“那你去睡吧，别回消息了。”
“好嘞，墨哥你也注意休息呀。”
林默把手机搁在副驾座上，靠着椅背开始等。
停车场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车从坡道上下来，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咕咚声，然后就又没动静了。
顶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快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给灰色的水泥墙面镀上一层哆嗦的光。
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来小鹿以前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坐在沙发上啃苹果，腮帮子鼓鼓的，看见他就笑，眼睛弯成两条缝。
等了差不多四十来分钟，估摸着小鹿已经睡沉了，林默把座椅放平，自己舒舒服服躺下去，闭眼，入梦能力铺开来。
那根看不见的线从眉心伸出去，穿过地下停车场的混凝土墙，穿过一楼二楼三楼，精准地摸到了四楼那间卧室里小鹿的梦境边缘。
梦境里是一片暖融融的客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地上铺着米色地毯，小鹿窝在沙发里，头发散着，穿着宽松的家居裙，肚子圆滚滚的，怀里抱着个软乎乎的小娃娃，正低头逗他玩。
娃娃白白胖胖的，眼睛又黑又亮，手指头攥着小鹿的衣领不撒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林默站在客厅门口，心念一动，身形变回了陈旭的样子。
高个子，宽肩膀，眉眼英俊，嘴角带着笑。
他走过去，在沙发对面坐下。
小鹿抬起头。
她先是愣了一下，就那么抱着孩子僵在那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像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谁。
过了大概两三秒，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怀里抱娃娃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旭……旭哥？！”
声音是颤的，尾音往上飘，带着一种不太敢相信的劲儿。
林默笑了笑：“嗯，是我。”
小鹿的嘴唇动了两下，眼眶唰地就红了，但她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娃娃，又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要确认这张脸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死了。”
林默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语气挺轻松的。
“以前确实死了，但现在又活过来了，换了种方式。对了，经常跟你聊天的那个墨哥，其实也是我。”
小鹿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张着嘴，表情从茫然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又惊又气又委屈的复杂混合体，眼眶里的水光越积越多，鼻尖都泛了红。
“什么！那个一直跟我聊天的墨哥，也是你？！”
“对，那也是我。”
林默点了点头。
“用QQ跟你聊天的那个，是我。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名字，但其实就是我。”
小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把脸埋进娃娃的小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林默没催她，就坐在那儿等着。
过了十几秒她才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嘴角却往上翘着，眼睛红通通的，那表情又像是笑又像是哭，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难怪……难怪我总觉得跟他聊天的时候特别熟悉，说话的语气、开玩笑的方式，都跟你以前一模一样。我还以为是自己太想你了，都要把他当成你了。”
林默伸手过去，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从头到尾都是我。只是那会儿不方便告诉你，怕你接受不了。”
小鹿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哑。
“那现在怎么又方便了？”
“现在……”
林默想了想。
“现在我还是魂体状态，暂时没办法用真身出现在你面前。今天托梦来跟你说清楚，一是想让你知道，默哥就是陈旭，陈旭就是默哥，你以后不用对着两个名字犯迷糊了。二是想看看你跟孩子。”
小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娃娃，眼圈又红了一圈，但这次她没哭，反而把娃娃往林默那边递了递，下巴一抬，带着点小骄傲的语气。
“你看看，你儿子，长得像不像你？”
林默接过来，娃娃到他怀里也不认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跟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伸手就攥住了他的手指头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他一手。
林默低头看着他，眉眼确实像陈旭，鼻子和嘴巴像小鹿，白白净净一小团，下巴上还有一圈软乎乎的奶膘，眼睛亮亮的，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奶牙。
“像。”
林默把他举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怀里，笑着说。
“挺帅的，以后不愁找对象。”
小鹿在旁边笑出了声，拿纸巾给他擦手上的口水，笑完了又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那你现在……算是鬼吗？”
“鬼？”
林默歪了歪头。
“说是鬼也行，但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觉醒了什么超能力，反正不算是人了，而且也没见过别的鬼，所以说是鬼也不太准确。你就当我是……换了种方式活着吧。”
小鹿问得挺认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你以后还能变成人吗？”
林默被她逗笑了。
“肯定能。我有预感，过阵子就能重新变成人。到时候我再来看你，用真的身体来，能抱你、能亲你、能帮你带孩子的那种。”
小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表情跟卸了多大包袱似的。
“那就好。不然我这年纪轻轻的，又得带孩子又得守活寡，想想都亏得慌。”
林默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
小鹿冲他吐了吐舌头，把娃娃从他怀里接回去，往小摇篮里一放。娃娃翻了个身，自己攥着手指头玩上了。
林默往沙发上一靠，看着小鹿弯腰放孩子的侧脸，心里软乎乎的，嘴上却换了个调调。
“对了，这么久没一起打排位了，要不要来一把？”
小鹿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眼尾微微往上挑着，嘴角翘着，媚眼如丝地笑了一下，声音软软地飘过来。
“好啊，正好我那还有牛奶温着呢。”
林默挑了挑眉：“那还等什么，开吧。”
小鹿从沙发底下摸出手机，打开游戏界面，选英雄的时候回头瞟了他一眼：“你还玩打野？”
“玩啊，我喜欢一顿草，带你躺。”
“你可别翻车。”
“我什么时候翻过车？”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跟以前一模一样。
游戏加载的时候，小鹿忽然偏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默哥。”
“嗯？”
“你以后真的会回来吧？”
林默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会，我保证。”
小鹿靠在他肩膀上，嘴角翘着，没再说话。
游戏里的对局倒计时结束，双方冲进野区一顿猛干。
她低头盯着屏幕，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嘴里还在念叨“你快点来帮我抓下路”。
林默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点软乎乎的劲儿又上来了，也低头看屏幕，手指头跟着动起来。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摇篮里的娃娃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