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手术很快被朝中百官得知。
虽说有人骂，但更多的是关注。
英国公的病情不是秘密，要是真能活下来，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犯下错事好歹还能求求情，找找路子通融通融。
生病可就真的只能等死。
谁不想多个保命的路子呢？
乃至于不少人都跑到归耕所门口打探消息。
对于李时珍等人来说，这场手术难度不大。
张溶年事已高，骨头比不上那几个夷人的硬，铡起来很省力气。
止血钳夹着血管，该缝合缝合，皮肉简单烫一遍。
唯一的意外是中途张溶醒了两次，又紧急拿着麻人水捂了上去。
手术期间，张元功并没有刚开始那般轻松。
说实话，他的压力其实也不小。
成功了是他孝心可嘉，一旦失败，那就是当儿子的亲手把老子送上黄泉路。
可是，张元功实在不忍心看着老爹受罪。
难得能有机会试一试，只能拼着赌一把。
从这个角度来看，说他孝顺倒是也没错。
更深层的原因就有点自私了。
原本身为勋臣之子的他，应该和定国公府的徐廷辅一样担任一些仪仗类似的职位。
但由于张溶患病，他早早辞去了勋卫一职，在家照料以尽孝道。
常言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同一批勋二代妻妾成群，官职越混越高，他数年伺候床前，不敢有半分奢靡轻浮之举，生怕落个父亲重病，当儿子还有心思享乐。
要说张元功心里没点儿怨气是不可能的。
所以，
不管是死是活，一刀切下去总归是个痛快。
整个手术大概不到一个时辰。
房门推开的时候，张元功第一时间冲上前。
“大夫！”
“我父亲怎么样了？”
李时珍摘掉口罩点点头，“双腿已经成功截去，血也已经止住了。”
闻言，
张元功身上仿佛卸下千斤担。
“多谢大夫，那我父亲呢？”
“我能不能带他回府疗伤？”
“不行。”李时珍摇摇头，“截腿只是第一步，还需在此观察三日，只要伤口不溃烂方可送回府上疗养。”
张元功一揖到地，“多谢大夫。”
李时珍耿直道：“不必谢我，我只是照翊安侯的吩咐做事。”
“明日我将国公爷的断腿炮制一下，勋卫带回府上留作百年后合葬吧。”
死无全尸对古人来说是最大的羞辱。
商鞅知马力流传数千年，正是因为尸体被裂，不得全尸。
太监一辈子的执念就是死的时候带着宝贝下葬。
英国公可以为了活命挑战一下礼法，但不能忍受残缺之身入土。
“多谢大夫。”
张元功再次鞠躬。
李时珍没再言语，转身回去继续忙活。
过了不多时，老国公再次睁开双眼，因为麻醉的事，口水已经淌了大片。
这是用人命换来的小经验。
一号的痔疮手术很成功，最后依然是死了。
死因很荒诞，拆线的时候用了麻醉，然后被口水呛死了。
这让几位大夫意识到麻醉后的人很脆弱，因此在做手术时必须要让患者侧着脸。
“呃……”
张溶脑子一片空白，就好像时间被凭空掐去了一段。
“国公爷醒了。”
全程负责把脉检查心跳的太医喊道。
余下三人都看了过来。
张溶努力恢复自己的意识，终于记起了自己遭遇了什么。
他努力仰头往下面看去，身上光溜溜的一丝不挂。
再往下的大腿上绑着一圈纱布，还在往外渗着血。
不知什么原因，他并不觉得很疼，只是看起来有些可怖。
“国公爷，您感觉怎么样？”
四位太医掏出小本子围了上来，打算记录一下人生中第一场外科手术。
“我……”
张溶张了张嘴，口齿不清道：“要扒了那兔崽子的皮……”
……
英国公是幸运的。
三天的时间里，李时珍每天为他更换纱布，青霉素清洗患处。
最终伤口只是红肿，并未出现化脓溃烂的情况。
这也意味着他成功扛过了最后一关。
只不过，
在麻药劲儿过去后，幻肢痛来袭。
那种刀割、抽筋、烧灼似的剧痛叫张溶吃尽了苦头。
好在卧床数年的他已经对痛感有了抵抗力，每每剧痛来袭时，他都咬着牙顶了下来。
李时珍复盘手术流程，将过程和术后的感受一一详细记下，取名为《外科录》。
杨继洲的提醒下，林琅的名字赫然排在四位太医前头。
至于当事人林琅这几天并没有往归耕所跑。
他心里也忐忑，以前李时珍都是拿人练手，现在第一位患者就是国公，不紧张就怪了。
说是不怕英国公府的报复，可他也不能因此多个仇人不是。
于是，
他这几天恨不得住在紫禁城。
只要张溶一死，张元功有抱怨的苗头，立马就请朱翊钧下旨降罪。
就说张元功垂涎国公位子已久，伙同太医残害生父……
“陛下。”
林琅提着食盒跑到暖阁，“晌午没吃饭呢吧，我给您带了点好吃的。”
“啥好吃的？”朱翊钧随手把折子丢到一旁。
“水晶脍！”
林琅摇头晃脑的打开食盒，将里头的皮冻端了出来。
“这是宋朝名菜，做起来可讲究了，需要把猪皮反复燎毛、刮脂、冷水浸三日，每四个时辰换水……”
他把那套说辞搬出来洋洋洒洒说了一通。
关于猪这个字，明朝其实并不忌讳。
《本草纲目》中就直接写猪，猪肉。
明初的光禄寺账本，御膳记录，祭祀牲礼都是正大光明的把猪写出来。
只有那些老儒觉得猪不够文雅，才会用豕代替。
所谓要把猪喊做肥肥其实是正德皇帝朱厚照搞出来的。
他觉得这个字听起来太难受，就下令不许养猪杀猪，违者全家充军。
结果根本没人听，政令推下去很快作废。
“快端给我尝尝。”
朱翊钧听得大乐，把奏折往边上扒拉扒拉，腾出个地方来放置皮冻。
他也没那么多讲究，挽起袖子拿出筷子，照着林琅教的蘸了些料汁一口下去眼前放光。
“嘿！”
“你还别说，这玩意够弹牙的嘿。”
比起外头的勋贵富户，皇帝在吃喝上的确是没见过世面。
林琅在旁指挥道：“你多蘸点蒜汁才好呢。”
“嗯嗯！”
朱翊钧一口馒头一口皮冻，蒜汁这东西他平时都没吃过。
包括徐文壁这种勋贵也几乎不吃。
主要是他们这种大人物得有威严，吃完嘴里一股味儿，和人说话会有损形象。
“对了。”
朱翊钧嚼着馒头笑道：“英国公好像没什么大碍了，写折子想要进宫自陈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