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现在在哪儿?”
叶开的手指从屏幕上移开,目光仍停在城门下那张脸上,通话里却安静了片刻,才重新传出司机的声音。
“隔壁。”
司机叫魏成海,照片上与他站在一起的男人叫刘志安,两个人一起跑运输已经好几年了。
“我们都在勘查队这边,车也停着,这几天没再出去。”
叶开问道:“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不记得那晚发生过什么?”
“没有,都记得,人也好好的。”
魏成海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就是……这两天不怎么愿意跟我说话。”
叶开稍稍抬眼。
“为什么?”
“我看过录像以后,心里总有点不踏实,晚上就没敢跟他住一间。”
他说得有些含糊,可旁边还在滚动的弹幕,已经替他把后面的意思补了出来。
“哈哈哈哈,这能高兴就有鬼了。”
“也不能怪他啊,换我也怕。”
“车里一个,外面一个,这谁敢睡?”
叶开将那段录像又往回拖了一点。
画面里,刘志安的声音从旁边传出来,正让魏成海停下,而车灯照着的门洞下面,那张相同的脸,已经转向了他们。
他只看画面,也没办法确认城门下究竟是什么东西。
倒是魏成海显然憋了许久,见叶开没打断,便又说了几句。
两个人这些年在外面跑车,换着开、换着睡,谁有事了,另一个人也会帮着顶一趟,平时关系一直不错。
可如今再看刘志安,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录像。
尤其到了晚上,对方从门外叫他,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他却要先看一眼手机,再走过去确认门外站着的到底是谁。
“他都跟我急了,说我要是不想一起干了,就直说。”
魏成海叹了口气。
“叶先生,我不是不信他,可这……”
“行,我知道了。”
叶开看向桌上那些照片,干河床里的湿土、重新出现水光的旧井,还有从车底刮下来的草叶,都在屏幕里留着。
几处变化,都发生在同一片地方。
那段城墙,究竟是重新露出了沙地,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也得亲自过去才能弄清楚。
他拿起水喝了一口,随后对通话那边道:“东西先保管好,我过去看看。”
魏成海的声音一下抬高了。
“您要过来?”
“嗯,到时候见面说。”
叶开将电话交回对接人员,问清了位置与当地的情况,又让对方把完整录像留下,暂时别再让运输人员往异常区域里跑。
对方很快应下,随即去安排交通与接待。
始皇帝坐在旁边,目光仍落在那张井水照片上。
“这趟,朕与你同去。”
叶开转头看他。
“正好,你也看看那边的地气。”
始皇帝微微颔首,将平板放到一旁。
小黑刚把盆里的东西吃完,听见两个人说话,抬起脑袋看了一眼,见没有人准备再给它添食,便又低下头,将盆底舔了一遍。
叶开看得眼角动了动。
“别舔了,再舔出个洞来,你自己赔。”
小黑的舌头停了一下。
直播间里的水友已经开始讨论出行的事,有人想起了那张深夜古城的照片,也有人还在争论,车里和城门下的两个人,究竟哪个有问题。
叶开没再跟着猜,将资料存好,起身去收拾要带的东西。
……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隔天中午。
接人的车辆早已等在外面,离开城区之后,道路两侧的楼房渐渐稀疏,沿途偶尔能看见一两座低矮院落,再往前,视野便逐渐开阔起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车窗上,远处的沙坡连成一片,公路从其中穿过去,向着看不清尽头的方向延伸。
小黑起初还扒着窗户往外看,看了一会儿,便把脑袋缩回来,重新靠在座位旁。
它背上的水包轻轻晃动。
娇娇从里面探出脑袋,朝窗外望了一眼,身旁的水随之往上漫起,贴着包口形成一层微微晃动的水光。
车辆转弯,那层水光也跟着倾斜,却始终没有洒出来。
叶开伸手碰了一下水包边缘,顺势将小黑挤到自己腿上的爪子拨开。
“坐好,别越坐地方越大。”
小黑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倒是没怎么动。
等车子驶进驻地时,院里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这里原先是一处沿路的旧道班,勘查队租下来以后,添了几排活动房,院子里停着越野车与运输车,墙边还摆放着不少没来得及收回屋里的设备。
负责勘查队的程嵩先走过来,同叶开打了招呼,随后看向下车的始皇帝,神色明显认真了些。
始皇帝朝他点了一下头,目光掠过院外连绵的沙地。
叶开则先看见了站在旁边的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脸晒得发红,眼下带着明显的倦色,见到他便快步走了过来。
“叶先生,我是魏成海,昨晚跟您通电话那个。”
“认出来了。”
叶开与他握了下手,目光随即落向后面。
刘志安穿着录像里那件深色外套,站得稍远一些,见叶开看过来,才往前走了两步。
“叶先生。”
他的声音,确实与录像里听见的一样。
叶开打量了他一眼,示意旁边有阴凉的地方。
“先坐。”
程嵩让人搬来凳子,魏成海跟着坐下,刘志安却迟疑了一下,才在叶开面前落座。
叶开没有急着问话,先搭住他的手腕,将一缕法力缓缓探了过去。
刘志安的身体明显绷紧。
“放松。”
叶开说了一句,查看过他的气息,又将蜃珠取出,在掌心里缓缓转了半圈。
灰白色珠子里的雾气轻轻流动,近处的光线仿佛随之晃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状。
刘志安的形貌没有任何变化。
叶开看着他的眼睛,松开手。
“人没问题。”
刘志安愣了一下。
“我没事?”
“嗯,没有被什么东西占着,眼前这个就是你认识的搭档。”
后半句话,叶开是对魏成海说的。
魏成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去,刚想开口,刘志安已经转过头,盯住了他。
“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这不是……”
“你昨晚给我送饭,放门口就跑。”
魏成海张了张嘴。
刘志安越说越来气:“我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你背影了,喊你一声,你跑得还更快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出来。
叶开也扯了扯嘴角,重新开启的直播间里,弹幕顿时滚成一片。
“哈哈哈哈哈,放饭就跑。”
“老刘还得谢谢你没给他烧纸是吧?”
“人家跟你跑了几年车,你把人家当鬼了。”
魏成海被说得脸上发热,伸手在腿上搓了一下。
“那录像你自己也看了,你说我能不多想吗?”
刘志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继续往下说。
那张站在城门下面的脸,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也正因为如此,这几天他心里同样不安,只是魏成海见了他就躲,弄得他连找个人商量都没办法。
叶开将蜃珠收好,起身往运输车那边走。
“人是人,外面那个另说,先带我看看车。”
两个人立即跟了上来。
运输车停在院子一侧,车身上还留着那晚带回来的浮尘,侧面的挡板已经被打开,几处刮取样本的位置也做了标记。
魏成海指着底盘靠后的一处地方,告诉叶开,湿泥和水草就是从这里取下来的。
“那天是从观测点回来,路上风越来越大,前面看不清,我们就稍微往旁边绕了些。”
“下过雨?”
“没有,一路都没下。”
魏成海摇头,随后又看向刘志安。
这次刘志安没有避开,跟着解释了一句。
“也没记得经过河,车子一直在走,后来发现路不对,我们才慢下来,接着就看见了那段墙。”
程嵩在旁边补充,队里根据行车记录与他们的描述,已经去附近查看过一次,但没有找到录像里的城门。
叶开抬起头,望向院外。
沙地在远处起伏,午后的热意让贴近地面的景物有些晃动,看久了,连那几截露在沙外的枯木,都像是在轻轻摇摆。
“样本呢?”
“在屋里。”
程嵩将他们带进旁边一间房,桌上放着几个收好的样本盒,其中一份已经提前取出,旁边还压着拍摄时的照片。
叶开俯身看过去。
泥里的草叶与照片上相差不大,几条细根仍然完整,有些叶片尚且带着绿意,另一些却已经从叶端卷起,显得干硬。
他取出一个布包,在桌边打开。
里面是一截赭色旧物,断口并不平整,表面的纹路也有不少磨损。
直播间里,立刻有人认了出来。
“这个我见过!”
“神农架带回来的那截?”
“叶哥这回连它都拿出来了?”
程嵩原本正准备介绍样本的检查情况,看见叶开的动作,便先停了下来,将桌边的灯往旁边挪了些。
叶开捏住赭鞭残节,将法力缓缓渡入。
那些磨损的纹路里,渐渐有一线极淡的光泽浮起。
他将残节的一端轻轻触向样本里的根须,停了片刻,手指便稍稍收紧。
草木中残存的生机,随着那点接触,变得清楚了一些。
很微弱,却与普通草叶有所不同。
叶开移过手,又查看了旁边两片尚未完全干枯的叶子,直到最后,才将赭鞭残节重新收回掌心。
“这些草受过灵气滋养。”
屋里静了一下。
程嵩立即看向样本。
“已经有变化了?”
“嗯,残留得不多,但有。”
叶开低头望着那些细根,又用旁边的镊子轻轻拨开卷曲的叶端。
根部尚且留着生机,上面却枯成了这副样子,眼下单凭这一份样本,还不能把经过彻底弄清楚。
不过,这种差别,他已经记住了。
到了地方,再找同类草木对照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
始皇帝站在桌旁,目光从那截赭鞭上移开,落向浅色托盘里的草叶。
“地气已经养到这些东西上了。”
叶开点了点头。
如果连车辆无意间带出来的几根草,都已经受到滋养,那片地方到底还有什么,确实值得进去看看。
程嵩让旁边的人把叶开指出的位置拍下来,又看了看那截已经重新变得黯淡的旧物,神色有些复杂。
他们查过植物种类,也核对过可能生长的位置,眼前这种变化,却是头一次这样直观地见到。
直播间里,同样有人忍不住感慨。
“这东西还真能用啊。”
“之前看他收起来,我还以为只是带回来留个念想。”
“人家从神农架拿回来的东西,你当纪念品呢?”
叶开将布包收好,顺手把样本盒推回原位。
“先留着,后面还能用。”
接下来,程嵩把附近的路线铺在桌上,与两名司机重新核对当晚经过的位置。
叶开听着他们说话,偶尔问上一句,将几处有争议的地方记下,始皇帝则站在一旁,看着地图上那条早已干涸的旧河道。
这项勘查原本便与水源变化有关,如今又加上了古城与运输车上的异常,进入之前,还有些情况需要整理。
等几个人从屋里出来,院里的光已经偏斜了许多。
小黑在阴凉处待了半天,见叶开出来,立刻爬起来跟上,鼻子却不停朝另一排房子那边偏。
那里已经有人开始做饭。
叶开看了一眼它的动作。
“正事儿没见你这么积极。”
小黑没理他,走到岔开的地方,还试着往有饭香的那一边挪。
叶开抓住水包旁的背带,给它拽了回来。
娇娇从包口探出脑袋,尾巴轻轻拍了小黑一下,小黑这才停住,老老实实跟着往前走。
……
驻地的晚饭摆在靠近院门的一间屋里。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着刚端出来的热菜,门敞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院里几盏照明灯陆续亮起。
叶开坐在靠门的位置,将手机支在桌边,镜头能拍到半张桌子,也能看见外面一角院子。
魏成海和刘志安坐在对面。
经过下午那一番检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些,魏成海把一盘菜往刘志安那边推了推,对方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伸了筷子。
程嵩让人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再检查一遍,自己也坐下来吃饭。
聊起附近的路,魏成海倒是比先前自在了些,指着门外的方向,说哪一段坑多,哪边以前有个补水的地方,后来不用了,只剩几间空房。
刘志安在旁边补充。
“老路再往里面,还有以前留下来的路标,我们有一趟送东西,差点跟着走错。”
“那边还有人走?”
叶开问了一句。
“现在很少了。”
魏成海摇摇头,夹起一口菜,又像是想起什么,朝刘志安看了一眼。
“不过附近有人说,夜里有时候能听见驼铃。”
刘志安顿了顿。
“说是老驼队走过的路,具体谁听见过,我也不知道,以前都当个故事听。”
他这句话说完,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院里的运输车扫了一眼,随后便低下头,没有再继续往下讲。
叶开将这件事记住,倒也没急着追问。
桌边,小黑的爪子悄悄搭了上来。
叶开头都没回,抬手便给它挡了下去。
“你那份在下面。”
小黑低头看看自己的盆,又看看桌上的菜,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娇娇从水包里探出半截身体,尾尖搭在旁边的水盆边缘,一缕细细的水流贴着它的鳞片绕过,很快又回到盆中。
直播间还在讨论晚上的驼铃声,镜头里这两个小家伙的动作,却让不少人又笑了起来。
“它就是觉得别人碗里的好吃。”
“小黑从中午闻到现在,总算开饭了。”
“娇娇都自己照顾自己了,你再看看它。”
叶开扫过弹幕,刚夹起一口菜,外面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喇叭。
声音不长,却在渐渐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魏成海的筷子停了一下,下意识朝门外望去。
那声音,他太熟了。
程嵩也抬起头,以为是外面检查车辆的人碰到了,正准备开口,门外已经有人走了过来。
“谁在车上?”
来人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桌旁的两名司机,神色随之顿了一下。
魏成海把筷子放下。
“我们都在这儿啊。”
“那你们车里……”
对方转过身,朝运输车所在的位置指了指。
屋里的说话声慢慢停住。
叶开放下手里的东西,顺着那人的动作看向院外。
运输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头斜对着这边,靠近食堂一侧的副驾驶车窗,正被院里的照明灯照着。
玻璃上有几道白亮的反光。
反光后面,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坐在副驾驶上,身体稍稍侧着,起初只能看见半边肩膀,以及搭在身前的一只手。
深色外套。
袖口的样式,与刘志安身上的一模一样。
魏成海已经站了起来,椅腿在地上擦出一声轻响。
“谁上去了?”
没有人回答。
大术士缓缓放下水杯,目光越过敞开的房门,将军也往始皇帝身侧靠了半步。
叶开拿起手机,将镜头转向院外。
车里的那个人,像是听见了魏成海的声音,脑袋慢慢转了过来。
灯光落在那张脸上。
刘志安坐在桌边,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一下没了动作。
魏成海也僵在桌旁。
那张脸,他们今天已经看过无数次。
屋里一个。
车里,也有一个。
直播间里,先有人发出一串问号,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问题。
“刚才吃饭的那个呢?!”
“就在桌边啊,他没出去!”
“卧槽,怎么又出来一个!”
叶开稍稍调整镜头,桌边僵坐着的刘志安,与远处车窗后的那张脸,短暂出现在同一幅画面里。
两张相同的脸,隔着一片亮着灯的院子,静静对着。
车里那个人的目光,从魏成海身上掠过,最后停在屋里的刘志安脸上。
随后,他笑了。
一只手缓缓抬起,贴住玻璃,五根手指逐渐张开,正对着屋内的灯光。
“笃。”
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刘志安握着筷子的手跟着一抖,嘴巴张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紧接着,车里那人身体前倾,将脸贴了上去,鼻尖、额头与嘴唇,都抵在那扇没有降下的车窗上。
他的笑容仍然没有消失。
“车窗……”
魏成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话还没说完,贴在玻璃上的那张脸,便又往外挪了一点。
白亮的反光从他的额头上掠过,鼻尖已经越过玻璃,随后,是仍在微笑的嘴。
直播间里的弹幕,骤然密集起来。
“卧槽!!!”
“窗户没开啊!”
“它脑袋怎么出来的?!”
桌边,刘志安死死盯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手里的筷子滑落,撞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车窗没有碎。
那张与同伴一模一样的脸,就这样从紧闭的车窗里,缓缓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