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身边的禁军脸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正要上前,却被荣王笑着拦住:“罢了,若是把这些有骨气的都杀完了,只剩些软骨头了,倒也无益。”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既然诸位大臣性子执拗,那便只有请你们的家人入宫一聚了。”
这话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
很快便入了夜。
正当荣安堂的众人坐立不安之时,忽然有个婆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回话,声音都变了调:“夫人,不好了!外面来了个内侍,带着一队禁军,说是皇后娘娘召各府女眷入宫!
那内侍点名说要请尚书夫人和郎中夫人进宫!
吴大管事没有开门,但是那些人说如果不开门就要砸门了!”
闻言,屋子里登时一阵骚乱。
有那胆小的丫鬟已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婆子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恐惧。
赵夫人神色一滞,紧紧握住映仪的手,又将乐仪带进怀里,那手劲大得映仪指节生疼。
她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意,连忙问道:“那内侍是谁?”
婆子摇摇头:“不是从前常来的,听声音应该是没来过的。”
听见这话,赵夫人心里便凉了半截。
孙姨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道:“夫人,我替您去罢!
那太监应该是不认识您,我换上您的衣服,我替您进宫去!”
她说话时声音发紧,面上却满是坚定。
听雨也上前,脸色虽白,腿虽抖,却还是站直了身子:“夫人,我与姑娘身形相似,我也可以替姑娘进宫!”
映仪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忙把听雨往后面推:“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给我回去!”
听雨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却又站稳了,红着眼眶道:“姑娘,您就让听雨替您这一回罢!
这些年跟着您,我过的都是神仙日子,姑娘待我比亲姐妹还亲。
如今姑娘有难,我做丫头的,哪有缩在后头的理?”
她说着,眼泪就滚下来了,“姑娘,您让我去罢。”
而时间紧迫,赵夫人来不及多加思索,在众人的催促下,只能艰难道:“春华秋月,去拿我的衣裳来。
知晴,你也去宜和院拿套三姑娘的衣裳来。”
映仪心中一紧,连忙将听雨护在身后:“母亲!听雨不能进宫!”
可听雨却挣开映仪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着脸,眼泪糊了满脸,却一脸坚定:“夫人,我愿意替姑娘进宫!您就成全了我罢!”
此时乐仪抬头看了看拉扯的两人,又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映仪还要再拦,却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连拉带拽地捂住了嘴拖了下去。
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眼泪横着飞出来,却到底挣不过那几个婆子。
知晴从宜和院拿来了全套的衣裳首饰,手脚发颤地给听雨换上。
她双手抖得厉害,给听雨束腰带时系了两遍才系上,最后张了张嘴,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听雨的眼眶也红红的,还是强装镇定,拍了拍知晴的肩膀,声音哽咽:“照顾好姑娘。”
闻言,知晴拼命点头,却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她。
而另一边,孙姨娘也收拾妥当了。
她换上了赵夫人那件玄色织金褙子,头发梳成了赵夫人常梳的样式,乍一看,竟真有六七分像。
赵夫人此刻已然是泪流不止,拉着孙姨娘的手,嘴唇哆嗦着:“静语,我对不住你。
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竟没什么能给你的……”
孙姨娘笑着流泪道:“若没有姑娘,便没有我的今日。
当初我在府里无依无靠,是姑娘护着我,才让我平平安安活到如今。
只要姑娘好好的,我千刀万剐也愿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只希望夫人能够替我看顾一下思明和芳仪。
思明那孩子性子软,耳根子也软,以后娶了媳妇,姑娘替我把把关,别叫那起子不三不四的人糊弄了他。
芳仪是个直肠子,容易得罪人,姑娘多提点着她些,别叫她吃亏。
其他的,我再无所求了。”
赵夫人紧紧抱住孙姨娘,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一定将两个孩子视若己出。”
前院的婆子来催了两次,说门外的人已经开始撞门了,赵夫人这才送两人出门。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皆是一脸哀戚,站在门口处深深地望着她们,有那心软的已经捂着嘴哭出了声。
而孙姨娘和听雨此刻也害怕得双腿发软,两人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步朝着外面走去,而丫鬟们也自发跟上,随侍“夫人”和“姑娘”左右。
两人走到大门处时,厚重的大门已经被拍得砰砰作响。
小厮们哆嗦着手打开大门,门外站着的皆是身着盔甲举着火把的禁军,火光映在甲片上,红彤彤的一片,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
正中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在火光里泛着精光。
那太监上上下下打量两人一眼,见两人都生得花容月貌、气度华贵,衣裳首饰也都是上乘的,也不疑有他,只尖着声音道:“陛下圣体欠安,皇后娘娘召官眷入宫。
两位夫人,请吧——”
孙姨娘和听雨两人相互扶着上了马车,此刻两人已经抖成了筛子,手攥着彼此的手。
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动起来,听雨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呜呜呜……姨,呃,娘,咱们是不是要死了……”
孙姨娘则是紧紧将听雨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别瞎说,凡事都有转机。
老爷和姑爷还在宫里呢,说不准没什么事。”
虽然这样说,但是两人心里门清,此番多半是没命活着回来了,说不准宫里的老爷姑爷已经遇害了。
听雨继续在孙姨娘怀里呜咽着:“呜呜呜……早上姑娘给我留了碟鱼肉饺子,我吃太饱了就没动。
早知道我就把它们吃了,呜呜呜……”
孙姨娘到底是年纪大些,也沉得住气些。
她微微掀起帘子往外看了看,见马车穿行在窄巷之中,她压低了声音道:“这边都是些小巷子,我记得哪里有口井来着。
等会儿我说我渴了,要去井边喝水,咱们下去。
我替你打掩护,你到时候就趁机跑,知不知道?
只要躲进巷子里了,四处都是黑漆漆的,那些禁军不一定能找到你。”
听雨呜咽的声音一顿:“啊?可是你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自然是投井了。
孙姨娘心中腹诽,面上却不屑一顾:“哼,反正老娘活够本了。
你要是能活着回去,以后看见我芳仪,就告诉她,娘走得没有痛苦。”
听雨哭的声音更大了:“呜呜呜,那四姑娘指定打死我……”
而还没等孙姨娘叫停马车,街上就乱起来了。
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一队人马,身上的甲胄颜色明显与禁军不同,两拨人立刻便砍作一团,刀剑碰撞的声响在窄巷里炸开。
马车被迫停在了巷子口,马匹受惊,前蹄高高扬起,车夫吓得跳了车便跑。
趁此机会,孙姨娘连忙拉着听雨迅速下了马车,往巷子里跑去。
而身后也有禁军很快发现两人,连忙大喊:“人跑了!快追!”
两人都是养在大宅院的女子,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的禁军?
穿过小巷子后,两人被几个禁军围追堵截,围在了大街上。
面对明晃晃的大刀,听雨已经吓得不行,整个人都埋进了孙姨娘怀里。
孙姨娘也喘着粗气,强装镇定:“我们跟你们回去,不要伤害我们!”
而带头的一个禁军冷笑一声:“如今羽林军已经冲破宫门,金吾卫也已经与咱们交上手了,留着你们已经没用了。”
说罢,那禁军举起手中的大刀,就要砍向两人。
孙姨娘神色一滞,连忙低下头护紧怀里的听雨,紧闭双眼。
一阵破空声响起,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孙姨娘睁开眼睛,却看见长街之上,一人骑着马手里挽着弓疾速而来。
那人一边策马一边拉弓,箭矢破空,弦声铮铮,很快就将这几个禁军解决掉了。
待那人勒着马走近了,孙姨娘才看清来人——
竟然是定阳侯夫人。
此时定阳侯夫人褪去了往日里华贵的装束,只穿了一身利索干练的骑装,长发高高盘起,身后背着箭筒,腰间挎着刀,像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见是孙姨娘,定阳侯夫人也明显松了口气:“怎么是你们?
赵月儿那个蠢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