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里,倒悄悄生出几分艳羡。
想她黄蓉年少之时。
也是天不怕地不怕,行事随心,快意恩仇,哪有这许多牵缠顾忌。
只是岁数一年年添上去,肩上担了襄阳一城百姓,心里挂着靖哥哥,又放不下郭芙。
一举一动,都得掂一掂轻重,顾着大局。
这般一身轻快、恩怨当面便了结的轻狂,她早就没了。
她轻叹一气,只有自己听得见:
“年少轻狂,谁不曾有过。只是这条路,一步踏出去,往后便是无尽风波,再难回头了。”
沈青舟耳力敏锐,隐约听见半句,转头看她:
“黄帮主叹什么?”
黄蓉回过神,收了眼底那点怅然,又变回往日机敏利落的模样,斜斜白他一眼:
“没什么,完事了罢,跟我回去。”
这一记白眼,黄蓉虽是无心,却也白得风姿卓然,俏目流光,把沈青舟目光吸引了过去。
黄蓉见他这般直勾勾盯着。
心里是得意的,面上是冷淡的,嘴上也只轻斥一声:
“沈公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圣贤的道理,你莫非都吃到肚子里去了?我问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城!”
沈青舟压根不吃她这一套,
“我说黄帮主,你巴巴赶过来,就是为了寻我回去的?”
“不然还能是为何!”
黄蓉没好气道,“留你独自在外头没人管束,天晓得还要闹出多大乱子。走还是不走?”
“走走走。反正事了,在这也没劲了。”
黄蓉瞥了眼远处那些探头探脑、迟迟不肯散去的群雄,鼻中轻哼一声。
一群只会添乱不能成事的浑人,整日就爱瞧热闹。
当心哪一日看热闹,把自家性命也搭进去。
握了握手中打狗棒,转身往回走。
沈青舟快步跟上,两人并肩,渐渐走远。
等二人身影消失在林道拐角。
方才远远观望的一众江湖汉子才一窝蜂涌到林间空地。
望着地上一具具尸首,个个暗自咂舌,交头接耳吵作一团。
乖乖!
若不是亲眼撞见,谁敢信,躺在此处的竟是少林方丈,还有一众心字辈高僧!
不多时,
没过多久,丐帮弟子依令赶到。
不多废话,各司其职,收敛好一众僧人的遗骸,预备运回嵩山,
顺便,把沈青舟那句登门拜山的话也捎过去。
其实这话哪里用得着特意去传。
在场这些人个个嘴快,不出半月,这件事定然会顺着驿路渡口,传遍大江南北的江湖。
丐帮一行人收拾停当,押着载尸的木车离开。
这地处,依旧留着两百余名江湖闲人。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兀自低声唠着方才厮杀的始末。
树梢阴影里,慕容崛缓缓摇了摇头,
“热闹,也不是谁都能瞧的。游兄弟,该咱们干活了。”
游长青神色一凛,当即会意。
眼前这两百多尚在闲谈的江湖人,便是烈火旗那数百精锐的替死鬼。
当然,也包括他的。
慕容崛唇间捏出一声清越的口哨。
二人纵身自高枝跃落,立在空地边缘。
望着这些尚且活蹦乱跳,浑然不知大祸临头的 “死人”。
群雄冷不丁看见林中跃出两人,待看清是明教两个法王后,不禁后退几步。
还不等有人开口问话。
周遭林间忽然响起密密匝匝的脚步声。
众人慌忙四下张望。
不知什么时候,数百身着火红劲装的烈火旗教众,自密林各处缓缓走出。
这些人,分列五队。
一队持刀,一队提枪,一队握着狼牙棒。
远处更有两队掠阵。
一队弯弓搭箭,一队握着小筒,箭矢、筒口皆是对准众人。
每一队,皆有一名烈火旗坛主统领。
最前方,更是立着一条赤着上身的黝黑大汉,肩扛一柄大刀。
这人,便是烈火旗掌旗使秦炎。
转眼之间,烈火旗便把这两百余名江湖人牢牢围在核心,退路尽数封死。
群雄瞧着那蓝汪汪的箭矢、黑黝黝的筒口,顿起慌乱。
“是明教烈火旗的人!”
“他们……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慕容崛往前踏出一步,淡淡道:
“有些热闹,看了,是要拿性命来抵的。”
话音一落,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动手!”
这些看热闹的群雄,本是散游各处的江湖汉子,没有统一阵势,兵刃也参差不齐。
慕容崛手下这些烈火旗好手,早年跟宋军在沙场拼杀过。
行伍章法,进退有度。
东边,是慕容崛、游长青两大高手守着,但凡有人拼死往这边冲来,掌风一吐,当场毙命。
西边,以长枪队突进。
大刀队、狼牙棒队分据南北两翼,向内缓缓包抄合拢。
再远处,更有硬弓、火油筒清点漏网之鱼。
这些乌合之众,又哪里是训练有素的明教教众可比。
一时间哭喊声、怒喝声、兵刃相撞的脆响搅作一团。
有人抽剑格挡,有人转身想要冲破包围圈,有人嘶声大喊:
“我们只是过路看热闹,和你们明教无冤无仇!”
只可惜,没人应答。
圈内群雄节节败退,不断有人倒在血泊里。
方才还残留着少林僧血迹的空地,转眼又添新的鲜红。
完全是场一边倒的收割。
不多时,哀呼渐渐稀疏,最后一声兵刃落地的轻响过后,林间重归死寂。
屠戮.....完毕。
除去少数早先离去之人。
剩下这两百多名来看热闹的江湖汉子,无一走脱,尽数横倒在地。
不待慕容崛发令。
烈火旗弟子纷纷上前,有条不紊脱去这些江湖人的衣裳,尽数换上烈火旗的红衣、号牌。
诸事停当,一众教众收刀垂立,静候吩咐。
游长青皱了皱眉,
“大哥,秦掌旗使连同八位坛主,都是在张一氓跟前露过面的人物,咱们这里,并没有他们的尸首。”
慕容崛微微一笑,
“咱们若是当真做的滴水不漏,张一氓反而不信,留下这些破绽,让他自己琢磨,反而有惊无险。咱们这位大长老,本就是这个脾性。”
游长青默然一叹,
“大哥,大长老这性子,算是被你摸得通透了。”
“最懂你的,从来不是至交好友,只会是生死对头。古往今来,向来都是这个道理。”
慕容崛说罢,从袖中取出那张早就写好的纸签。
早有一名教众上前,捧来一只信鸽。
慕容崛撕下上半张,卷紧了,塞进信鸽腿上的竹制信筒,抬手轻轻一扬。
信鸽扑棱棱地往西北方向飞去。
“留几个人,藏在附近山林,让过路的樵夫、行脚客发现这片战场,把烈火旗战死的消息散出去。
其余人,随我返回燕子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