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齐与大小武听得吩咐，自是应声起身。
郭芙却不大愿意，屁股赖在凳上：
“娘，我坐这里好好的，不想跟你去。”
黄蓉望着她，语气放缓，却自有一番道理：
“傻丫头，眼下不是由着你胡闹玩耍的时候。你是我的女儿，大武小武是你爹的徒弟，齐儿是老顽童的弟子。”
“你们四个，原就是丐帮、郭家一脉日后要撑局面的人。”
“如今你爹已叫群雄推为武林盟主，待会儿要挨席给各路豪杰敬酒，这是武林里的规矩。
“你们四个跟在他身旁，左右侍奉着，既是给天下英雄瞧的，也是立咱们这一脉的架势。”
郭芙伸手指了指耶律燕二人，
“她们两个呢，为何也不跟着？”
黄蓉哑然。
若是换作往日，耶律燕、完颜萍这等拔尖的后辈，原该一块儿随行应酬。
只她二人跟沈青舟那层关系，早已不需多说。
再叫她俩抛头露面，实在多有不便。
她也不把内里缘由说破，只轻轻推了推郭芙的胳膊：
“不一样的，若都走了，难不成把沈青舟一个人晾在这里？总得有人留下来陪着。”
“芙儿，这是正事，不可任性。等敬完一圈酒，你再回来便是。”
郭芙心里还是不情愿，磨磨蹭蹭不肯动身。
沈青舟看向她，温和一笑：“忘了先前我同你说的话？”
郭芙低了低头，
“我当然记着，你说过的，要多帮衬娘。好罢，我去便是。”
黄蓉心中倒是意外，不想沈青舟对芙儿说过这种话。
沈青舟淡淡一笑：
“女人嘛，总也不能太累，说到底，还是让人疼的，你说是不是？”
这话不偏不倚，一下戳进黄蓉心窝子里，叫她眼眶一红，差点当场绷不住。
忙深吸一气，敛去心头翻涌，强装从容，转身催促，
“你们四个，快些跟来。”
郭芙应了一声，怏怏起身，临走前还回头望了沈青舟一眼。
“沈大哥，我一会便回来，你可不许偷偷跑掉。”
“放心，不乱跑。”
沈青舟冲着她扬了扬下巴，笑着打趣：
“去吧去吧，郭大小姐，陪盟主敬酒，可是风光差事。”
“你又拿我取笑，我才不稀罕这个。”
郭芙跺跺脚，快步跟上黄蓉，一行人往主案郭靖那边去了。
郭靖见黄蓉领着郭芙、耶律齐、大武小武过来，微微颔首。
眼下场中，早已没有正午那般拥挤。
各门各派，有心的留下，无意掺和的便自行离去，开席之前便已有不少人悄悄抽身。
这些本就在黄蓉预料之内。
英雄大会能留下一半人已属难得，如今席上尚有六七成豪杰，实在是出乎她意料。
黄蓉立在郭靖身侧半步，方才心里的涟漪悄悄压下，眉目从容，低声提点一句：
“可以动身了。”
当下一行六人，自主案出发，顺着长排案几，逐席巡酒。
一路过去，
点苍派、川西青城派、闽中铁剑门、太行龙门帮、太湖帮依次在座。
还有一众独来独往的江湖散人：
信阳赵老爵爷、乌鸦山聋哑头陀、汉口张大胯子，都在席间。
各路门派的掌门、帮主见郭靖过来，纷纷起身拱手道贺。
“恭贺郭大侠荣登盟主！”
“我门派弟子尽数听候号令！”
“恭贺郭盟主！我点苍上下，愿听盟主号令，共御元人！”
“有郭盟主主持大局，咱们中原武林便有主心骨了！”
“郭大侠义薄云天，这盟主之位，当之无愧！老朽这一把老骨头，也愿随诸位一同上阵！”
人声此起彼伏，酒盏相撞叮当作响。
郭靖一一还礼，口称不敢。
一边敬酒，一边从容向众人介绍身侧几人。
群雄听罢，不管真心假意，顺着说几句赞话。
好话总不嫌多，多说几句又不掉肉。
况且郭芙四人根基不差，举止有度，也实实在在给郭靖添了不少光彩。
耶律齐举止稳重，见人便依礼拱手。
大武小武听得师父当众引荐，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腰板挺得那叫一个直。
今日算是好好露了脸，恨不得全天下豪杰都把自己这张脸瞧个清楚。
倒是郭芙，往日遇上这等当众风光的场面，早该眉梢带喜、洋洋得意了。
今晚却大不一样。
几番被沈青舟点拨之后，她只想着爹爹身上这个武林盟主之位，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容不得半分轻忽。
便把往日娇气收了，神色肃然，半点儿嬉闹的意思也没有。
黄蓉不多抢话，只偶尔在郭靖应答不及的时候，笑着补上几句，或是寒暄几句各门派的近况。
再说沈青舟那边，耶律燕素手一拍，将酒坛上的泥封揭了，
“沈青舟，喝不喝？”
“喝点也行，反正没什么大事了。”
听他这么一说，耶律燕也不多说，将三人面前的酒盏一一斟满，末了把酒坛往桌上一墩，摇头道：
“这般小盏儿，忒也小家子气了。”
沈青舟笑道，“你当这是你家呢，人人都使海碗不成？”
耶律燕撇撇嘴：“罢，罢，勉强将就着使吧。”
说着，下巴往远处一努：
“你瞧武家那两个，腰杆子挺得快要戳破天去。”
完颜萍一双妙目望着远处郭靖那一拨人，轻声道：
“芙姑娘今日却与往日大不相同，安安静静的，一丝儿骄纵气性也没。”
沈青舟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人哪，只要亲眼瞧见了肩上担子的分量，自然便稳重了。”
黄蓉一路应酬，眼角余光却三不五时往这边掠上一眼。
见沈青舟安安稳稳坐在席上喝酒，不似有抽身溜走的模样，心里才稍稍放宽了些。
偌大一片宴席场地，郭靖一圈敬下来，足足耗去大半个时辰。
末了，一行人走到沈青舟这一桌。
郭靖内力深厚，此刻也有了几分酒意，端起酒杯，诚恳道：
“沈兄弟，多谢你肯来赴这场英雄大会，郭某心中感激，我夫妇二人，敬你一杯。”
沈青舟起身，擎了酒盏，口里道：“好说。”
三只酒杯正要碰到一处。
黄蓉忽地伸出手来，轻轻按住郭靖手腕，往下压了那么一分。
她自家的杯盏也随着矮了下去。
郭靖瞧她一眼，也只道蓉儿太过客气，不作他想。
沈青舟心里可清楚得很，黄蓉如今晓得他辈分，这一压，是给足了他颜面。
三杯相碰，三人各自饮尽杯中酒。
郭靖便吩咐郭芙四人上前敬酒。
大武小武一听，心里先有了十二分不情愿。
只是师父开了口，不好驳回，只得硬着头皮应了。
耶律齐心中坦荡。
自家妹子和沈青舟之间，不过隔着一层窗户纸罢了。
再者，江湖人行走在外，头一桩论的就是武艺。
沈青舟武功高绝，有什么说不得的。
他见黄蓉夫妇杯口放低，便也将自己酒盏压得更低了些。
一杯饮完。
大武小武互相递着个眼色，推搡了半日，大武才上前一步，磕磕绊绊说道：
“沈……沈公子，我兄弟二人，合敬你一杯。”
黄蓉登时低声喝斥：
“胡闹！哪有两个人合敬一杯的规矩？分开来，一个一个地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