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二楼的雅座,视野极好。
微风顺着敞开的雕花木窗吹进来。
带着烤肉的油脂香气和西域葡萄酒的醇甜。
李愔顺着视线望过去。
角落那张桌子,一片狼藉。
七八个空酒壶横七竖八地倒在桌面上。
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早就凉透了,连筷子都没动过。
趴在桌子上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价值千金的苏绣锦袍。
此刻却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儿。
一只手抓着个白玉酒杯,另一只手垫在下巴下面。
那张脸红得简直像个熟透的猴屁股。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某个方向。
酒杯倾斜。
猩红色的葡萄酒顺着杯沿滴答滴答地往下漏。
全洒在那名贵的锦缎袖口上。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
只是时不时地发出两声傻笑,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这货脑子抽风了?”
李愔挑了挑眉毛。
他转头看了李恪一眼,指了指角落。
“三哥,你看那是不是赵国公家的大公子,长孙冲?”
李恪顺着手指看过去,皱起了眉头。
“看着像。”
“不过长孙冲平日里最重仪态,号称长安城第一翩翩佳公子。”
“今天怎么这副德行?看着跟个街头二流子似的。”
说白了就是,这场面太诡异了。
长孙无忌要是看到自家嫡长子这副痴汉模样,估计能当场气得抽出鞋底子抽他丫的。
李愔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让小二把招牌烤羊排送到长孙冲那桌。
自己拉着李恪,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走到桌边。
长孙冲还没反应。
依然保持着那个痴呆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李愔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扫了一眼。
街角处。
搭着一个简易的凉棚。
两口大铁锅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排着长队的,都是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和乞丐。
似乎是个布施粥铺。
而在那几口大锅后面。
站着一个穿着浅绿色襦裙的年轻女子。
正拿着长柄木勺,亲力亲为地给那些穷苦百姓盛粥。
李愔收回目光。
毫不客气地拉开长孙冲对面的椅子。
一屁股坐了下去。
顺手抓起桌上的空酒壶,重重地往桌子上一砸。
“砰!”
一声闷响。
震得桌子上的空酒杯都跳了起来。
长孙冲猛地打了个激灵。
整个人像踩了电门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手里那杯没喝完的酒直接泼了自己一脸。
“谁?”
长孙冲一边胡乱抹着脸上的酒水,一边破口大骂。
“不长眼啊!没看本少爷正忙着……呃……”
骂声戛然而止。
长孙冲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迷蒙醉眼,看清了坐在对面的李愔,还有站在旁边的李恪。
他愣住了。
大脑显然还在酒精的麻醉下疯狂卡顿。
“殿……殿下?”
长孙冲结巴了一下,赶紧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
想要行礼,结果腿一软,差点又栽回椅子上。
“蜀王殿下……吴王殿下……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怎么不能在这儿?”
李愔随手抓起桌上的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嚼得嘎嘣作响。
“倒是你,长孙大公子。”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人躲在这酒楼角落里买醉。”
“喝得跟个泥鳅似的,袖子都快洗酒澡了。”
“怎么,赵国公把你零花钱给停了?还是你在平康坊哪个相好跟别人跑了?”
“胡说八道!”
长孙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急了。
“殿下别拿我寻开心!”
“我长孙冲是那种留恋烟花柳巷的人吗!”
“我……我就是今天恰好口渴,上来喝杯酒解解乏!”
“哦?喝杯酒解乏?”
李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目光慢悠悠地从他通红的脸上,移到了那扇敞开的木窗上。
“解乏需要盯着街角那个施粥的棚子看半个时辰?”
“连酒洒在身上都不知道?”
长孙冲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
原本是喝酒喝出的酡红,现在直接变成了猪肝色。
他慌乱地侧过身子,试图挡住李愔看向窗外的视线。
“没看什么!”
“我就是……就是看下面人多,随便看看热闹!”
长孙冲说话舌头都在打结,眼神飘忽不定。
“殿下,您饿了吧?今天我做东!”
“小二!小二呢!再上两只烧鹅!”
他试图用大声嚷嚷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李恪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看着长孙冲这副手足无措的滑稽模样。
摇了摇头。
“长孙冲,你这点酒量就别喝了。”
“站都站不稳,别丢了赵国公府的脸面。”
李恪虽然才回来没几天,但这阵子在仙府里已经被李愔那套现代词汇洗了脑。
说话也带上了一股子随意的市井气。
“三哥,你这就不懂了。”
李愔一把将长孙冲按回椅子上。
身子往前倾了倾。
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抹看透一切的戏谑。
“其实,人家这不是醉酒。”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长孙冲,跟本王交个底。”
李愔伸手指了指窗外那个穿着浅绿色裙子的身影。
“看上那姑娘了?”
长孙冲像是被人戳中了最大的秘密。
浑身一震。
赶紧捂住李愔的手,做贼心虚地四处张望。
“殿下!我的活祖宗!您小点声!”
长孙冲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别让人听见!污了人家的清白!”
哟。
还挺纯情。
李愔心里暗自发笑。
这大唐的顶级勋贵子弟,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见到喜欢的姑娘竟然怂成这副熊样。
“行,小点声。”
李愔反手揪住长孙冲的衣领,把他扯近了一点。
“说吧,哪家的千金?”
“能把你长孙大少爷迷得在这儿喝闷酒,眼珠子都快掉下去了。”
“本王今天闲着也是闲着,给你参谋参谋。”
长孙冲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颓废地叹了口气。
酒精的后劲上来了,他索性也不装了。
“是……是城南沈家的小姐。”
长孙冲耷拉着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沈家……就是个普通的富商。”
“做点茶叶和布匹生意。”
“普通富商?”
李恪在旁边插了一嘴。
“你爹可是当朝司空,赵国公。”
“你想要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没有?看上一个商户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