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队驻地,食堂兼临时会议室。
空气沉闷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棉布,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从窗外传来,单调而疲惫,像是这座营地此刻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心脏。
食堂里挤满了人——不只是医疗队的正式成员,连后勤组的厨师、司机、本地雇佣的护工都来了。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大门外那条通往东郊深处的泥土马路。
陆天离开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
一个人,抓了血镰帮的军师,一路爆头杀向对方老巢。
没有后援,没有通讯,没有任何人可以确认他是死是活。
周宁站在食堂最靠门的位置,双手攥着一把老旧的五四式手枪——那是医疗队安保组长私藏的备用武器,平时锁在保险柜里,刚才被她用螺丝刀撬开了柜子取出来的。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全是汗。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眼神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焦灼和决绝。
“不能再等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食堂里每一个字都砸在了所有人耳朵上,“三个小时了。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可能正在被围攻。如果他……”
她顿了一下,把那个词咽了回去,“我们必须去。”
话音刚落,食堂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我去!”那个之前在车上帮陆天说过话的男护士第一个站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根从帐篷支架上拆下来的铁管,“周姐说得对,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我也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站了起来,他是医疗队里的麻醉科副主任,平时沉默寡言,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坚定,“他是因为我们才跟血镰帮起冲突的。他要是不去收保护费的事,卡莫里不会盯上我们。这笔账不能让他一个人背。”
“算我一个!”后勤组的老刘师傅把围裙一解扔在桌上,手里拎着一把切菜的厚背砍刀,“老子在安哥拉打过仗,枪虽然不行,刀还能使!”
“我!我!还有我!”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
有人拿着从保安那里借来的警棍,有人举着帐篷用的金属撑杆,有人甚至抄起了食堂里的不锈钢汤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同一种表情——不是英雄主义的慷慨激昂,而是一种朴素的、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愤怒和不甘。
陆天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去的,如果他们缩在这里等消息,那他们算什么?
陈远博站在食堂中央,脸色铁青。
他看着眼前这些群情激愤的面孔,看着那些举着各种 makeShift 武器准备冲出营地的同事,一股混合着恐惧、愤怒和被背叛感的复杂情绪从胸腔里涌上来。
他不是不担心陆天的安危——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担心。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医疗队的人冲出去跟血镰帮正面冲突,后果是什么。
血镰帮有一百多号武装精锐,有枪有刀有地盘。医疗队有什么?几把老旧的手枪,几根铁管,一群拿手术刀和锅铲的平民。
这不是救援,这是送死。
而且一旦医疗队和血镰帮全面开战,整个驻地的安全就彻底没了保障——那些还没被陆天杀掉的帮派残余会报复,其他帮派也会趁火打劫。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医疗队几十条人命。
“都给我站住!”陈远博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玻璃划过黑板。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片,“你们疯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他。
“他是自己去找死的!”陈远博指着大门外的方向,手指在发抖,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他自己抓了人家的人,自己杀了二十多个,自己闯进人家老巢!这是他个人的行为,跟医疗队没有任何关系!你们现在冲出去,是想把整个营地都搭进去吗?!”
“他是因为我们才去的!”周宁转过身直视着他,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下来,但她的声音比哭更硬,“如果不是他开枪打死卡莫里,血镰帮今天就会烧掉我们的帐篷抢走我们的药!是他替我们挡了灾!你现在说他跟医疗队没关系?陈远博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陈远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我的良心是对这几十条人命负责!不是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混子负责!他自称来收债,他有什么资格代表医疗队?他连医学都不会!他——”
“他不会医学但他会杀人!”那个男护士吼了回去,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会杀那些想杀我们的人!你会吗?你会吗陈副队?!”
陈远博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会杀人。
他是一个外科医生,他的手是用来缝合伤口而不是制造伤口的。在这个战乱的国家里,他的手术刀救过无数人的命,但面对拿着砍刀和枪的暴徒,他的手术刀连一根手指都保护不了。
恼羞成怒的情绪像一把火烧穿了他最后的理智。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喊出了他能想到的最有分量的话:
“我是华夏第十七批援非医疗队驻马塔拉分队副队长!我以组织名义命令你们——谁都不准踏出营地一步!违抗者,回国后追究纪律责任!记入档案!取消一切评优资格!”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被震慑了。
在这个远离祖国的战乱之地,“组织”“纪律”“档案”这些词依然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它们代表着回国的机票、职称的评定、家人的期盼、以及作为一个体制内医疗工作者全部的职业前途。
站出来反驳是一回事,真的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是另一回事。
几个人犹豫了。举着铁管的男护士手垂下来了一些,老刘师傅的砍刀也放低了半寸。
周宁咬着牙站在那里,手里的五四手枪还在,但她知道仅凭她一个人带着这把枪冲出去等于送死。
陈远博看到了众人的犹豫。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委屈和自我安慰的抽搐。他知道自己赢了——不是赢在道理上,而是赢在体制赋予他的权力上。
陆天是自己找死的,他拦不住,也不该拦。医疗队的职责是救人不是打仗,他没有义务为一个疯子的个人行为买单。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怪我。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的脚步。
急促的、兴奋的、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喜悦的脚步声,从食堂大门外由远及近地涌进来。
“回来了!他回来了!”
“陆天!陆天回来了!”
“没受伤!他一点伤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