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军民开始分批出洞。
前队已经走出数里，后队还在矿道里缓慢挪动。整支队伍沿着山路拉成一条十余里的长龙，沉默得像一支送葬队伍。
他们顶着刺骨寒风，一步步走向黑岩城。
越靠近城池，空气里的焦糊味越重。
巴托克的心也一点点沉到谷底。
完了。
全完了。
他闭上眼，跨过早已坍塌成碎石堆的西侧城门。
预想中的血雾、蝙蝠和遍地干尸并没有出现。
巴托克睁开眼，脚步一下钉在原地。
紧跟在后面的成风、佩奇和数万军民，也一批接一批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黑岩城没了大半，密集的石屋被冲击波削成平地。
可废墟里没有半具干尸。
非但没有干尸，那上千名本该被吸干精血的灰甲佣兵，此刻正活蹦乱跳地趴在碎石堆里，到处乱翻。
“都找仔细点！”
“刚才两百吨大粪炸得太猛，说不定把老蝙蝠的极品戒指崩到哪个墙角了！”
“这块石头也掀开看看，万一下面压着半截金牙呢？”
嘈杂的叫喊声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成风的独眼越瞪越大。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一把推开挡路的随从，跌跌撞撞地冲向广场中心巨坑。
来到坑边，他低头望去。
焦黑的坑底，还残留着几缕没有散尽的暗红灰烬，以及几块碎裂的暗金色血肉。
那股曾让无数袍泽在绝望中哀嚎惨死的超阶血族气息，此刻已经弱得像一缕随时会熄灭的残火。
再无半点生机。
成风僵在坑边，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鸣。
死了？
那两尊不可一世、将熔火军团杀得尸横遍野的血族亲王，就这么被炸成了灰？
“哟，老哥，醒啦？”
一只沾满黑灰的大手拍在成风肩膀上。
【狂砍一条街】扛着崩了好几个缺口的大剑凑过来，下巴都快扬到天上了。
“别找了。”
“那两个吸血鬼老登，已经被我们用两百吨大粪送上天了，连渣都没剩多少。”
成风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狂砍一条街】的护腕：
“你……你说什么？那是两尊超阶亲王！连我家公爵大人燃烧精血都没能换掉一个，你们怎么可能……”
“超阶怎么了？血条亮出来，神仙也得掉层皮！”【狂砍一条街】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唾沫横飞地顺手指了指远处的雪坡。
“你是没看见刚才那场面！”
“不光两个亲王被炸了，后面还有四个光明教廷的白衣大主教跑来抢战利品。”
“那个老梆子，在天上牛逼轰轰地喊什么异端，还要拿大宝剑劈我们！”
“结果呢？我们领主大人在千米外抬手就是一枪，当场打碎了那老登胸口的乌龟壳！剩下三个大主教连屁都没敢放一个，喊着误会，夹着尾巴就跑了！”
轰！
这番话落进黑岩城军民耳中，比刚才那两百吨TNT还响。
巴托克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坐进泥水里。
他的狐皮大衣散开，裤裆很快洇出一团湿热。
守城统领佩奇张着嘴，手里的铁剑当啷落地，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后方的守军、伤兵和平民更是一片死寂。
两尊超阶血族亲王，被炸死了？
四位高高在上、连帝国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白衣大主教，被逼退了？
众人顺着【狂砍一条街】所指的方向，僵硬地转过头。
广场中央，最高的那截断墙上。
一名身穿黑色学者长袍的年轻人静静站在风雪中。
身形清瘦，神色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在这五万名劫后余生的军民眼中，那道身影却比远处的卡兹莫丹山脉更加沉重。
噗通。
人群最前方，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是几个从熔火前线逃回来的伤兵。
再然后，是守军、矿工、商贩和衣衫褴褛的平民。
跪倒的人群从城门一路向后蔓延，像寒风压过麦田。
哗啦啦——
五万名军民黑压压跪倒一片。
有人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碎石上，有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家人放声痛哭。
哭喊声、叩拜声混在一起，铺满整座废墟。
“神迹……这是神迹啊！”
“叩见领主大人！”
“感谢领主大人救命之恩！”
人群前方，千夫长成风浑身发抖。
熔火谷地里的那一幕，再次撞进他的脑海。
十万袍泽被抽干鲜血。
重甲、战旗和残肢堆满山谷。
那些不可一世的怪物踩着熔火军团的尸骨，杀了加尔罗公爵。
眼前这个年轻的北境男爵，只用了半天时间，便替他们连本带利讨了回来。
成风的独眼红了。
他一把推开搀扶自己的部下，大步跨过碎石，走到断墙高台下方。
砰！
双膝重重砸进冻土，碎冰四溅。
这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双手高举那柄染血的制式长剑，用沙哑的声音放声高喊：
“加尔罗公爵已死！”
“熔火军团的魂，也散了！”
“今日，是大人替我们熔火前线惨死的数十万弟兄，报了这笔血债！”
成风抬起头，泪水从满是伤痕的脸上滑落。
“末将成风，愿率残存的八百名赤铜重甲亲卫，誓死效忠大人！”
“从今以后，为大人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话音落下。
哗啦！
他身后，八百名伤痕累累、身上仍带着浓重煞气的公爵亲卫齐齐踏前一步。
单膝砸地。
右拳重重捶在胸甲上。
“誓死效忠大人！”
莱恩垂眸看着这支残军的动作，心里大喜。
八百人，全员见习骑士起步。
十几名十夫长，更是拥有正式骑士修为。
这是加尔罗砸下无数资源，才养出来的心腹家底。
如今连一枚铜币都没花，便整支送到了他手里。
这是加尔罗死后，还给凛冬领留了一份包邮的开拓礼包。
血赚。
而且，有了这支精锐的投诚，将来收拢加尔罗的溃军便轻松不少。
莱恩走下断墙，来到成风面前。
他伸手接过那柄沉甸甸的佩剑，又托住成风的手臂，将这名浑身是伤的老兵扶了起来。
“凛冬领从不辜负真正的战士。”
莱恩的声音让八百名赤铜亲卫听得清清楚楚。
“起来吧。”
成风嘴唇颤了几下，虎目含泪，重重抱拳。
“谢大人！”
八百名亲卫再次捶响胸甲。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
收下这支意外送上门的精锐后，莱恩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不远处。
黑岩城主巴托克还趴在泥水里。
狐皮大衣沾满污泥，城主金印从怀里滑出半截，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莱恩看了他几秒，眼神里多了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