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申时,大觉寺。
寺庙历经数朝皇室屡次重修,殿宇恢宏,是京西一座香火鼎盛的敕建禅寺。
吴起带着马老七从山门进去,过放生池穿天王殿,再往西是大雄宝殿和无量寿佛殿,一路依着山势逐级升高,每隔一段就留下柳叶卫放哨。
片刻后,马老七赶到吴起身边:“大人,你说的那人到了。”
“好的,让弟兄们注意警戒。”
吴起顺着马老七指向的方向看去,山门外的石阶上已有高僧等候,有几个白面无须的青衣伴当匆匆上前,开始疏散一众香客,接着一顶素帷小轿停在大殿门口,伴当掀起轿帘,下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太监。
吴起走到殿旁老槐树下,没有急着上前,只是远远拱手致意,李承恩到底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行家里手,随即目光扫来,只是略一点头,身旁伴当便前来接引。
李承恩随即跟着知客僧踏入殿中,步子不紧不慢,身后另有四五个伴当捧着香盒、提着朱漆匣子紧随其后。
内殿里供着一尊鎏金大佛,李承恩神情肃穆立于殿中,从高僧手里接过三炷沉檀,就着烛火点了,举香过额躬身三拜,随后去往偏殿暂歇。
吴起在伴当指引下步入偏殿,他不敢托大,恭恭敬敬下跪行礼:“下官吴起,拜见李公公!”
“吴千户,起来吧!咱家与你凉州一别,今儿个又见面了。”
李承恩摈退左右,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
“孙书昭递话来说你要见我,咱家还纳了闷,你一个边军千户,找我一个内侍作甚?”
吴起没绕弯子,把韩怀民一案简明扼要说出,李承恩手指在茶盖上轻叩,等听到“互市利弊策论”和“泄露军机”两个罪名时,他忽然笑了一声:
“文廷芳那个滑头手伸得倒长,他儿子文思明今年也是参加春闱,咱家听说卷子似乎答得稀松平常,倒是四处递帖勤快得很。”
“李公公明鉴。”吴起道,“韩怀民一个凉州举子,无门无派,被人拿住策论里的字句做文章,大理寺关了他旬余,自始至终审不出实证...”
李承恩把茶盏搁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吴千户,大理寺卿张问陶跟文廷芳是同年进士,张问陶这人胆子小,上面不催他就拖着不判,上面一催他就敢往死里判。”
吴起听到死字眉头微皱,言辞恳切道,“下官斗胆请李公公从中斡旋,看看能否改死为活...“
李承恩捻着手里的沉香念珠,并没有接话,吴起见状从褡裢里摸出三张千两银票,轻放在案几上:
“下官一点心意,给公公添些香火钱。”
李承恩垂眼看向银票,收入袖中嘴角微翘:
“吴千户倒是直接,你在凉州先杀鞑子后剿匪的事,宫里可都传遍了,圣上那句‘国之栋梁,朕心甚慰’,也是杂家愿意见你的原因。”
“圣上隆恩浩荡,下官唯有以死报国!”吴起故作情绪激动,随即喟然长叹,
“眼下边关开春互市在即,韩怀民系我凉州文脉火种,若是死于非命,恐寒凉州百万户人心啊!”
李承恩面容一肃,沉吟说道:
“眼下徐尚书上了折子,旋即又在朝堂发声,皇帝陛下虽未表态,但到底是意动,至于咱家干爹那边,我再去走动走动,他老人家常说,宫里宫外肯办事又能办事的人少,广结善缘也未尝不可!”
吴起再次拱手行礼:“谢过李公公!”
“三日后大理寺过堂,你等着听信吧,”李承恩轻轻摆手,
“不过话说回来,不光是礼部文廷芳那边,吏部也向来与兵部不和,这案子最后怎么断,咱家不敢打包票,但既然拿了你的诚意,想来保命没问题...”
吴起等的就是这句话,平复心情道:“下官知晓,能保命就行!”
“成!今儿个就到这,杂家还要诵经片刻...”
李承恩说罢端茶送客,吴起也起身行礼告辞离去。
前者看着吴起远去的背影,轻声呢喃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三天后,韩怀民一案重审。
所谓三法司,指的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座衙门,其官署集中坐落于皇城以西,吴起自然是没资格进去的,只得守在门外等候。
在吴起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李承恩带着大内旨意前来,东厂督办此案,原大理寺卿张问陶回避,改由刑部右侍郎吴近忠主审。
傍晚时分,三司会审结束,有个青衣伴当送来一份密函,吴起强压激动打开阅览。
韩怀民科举舞弊查无实据,但其策论内容虽未涉及泄露军机,却妄议互市利弊,会审决议剥夺其功名永不录用,贬为白身发回原籍。
夕阳下,大理寺狱门缓缓开启,韩怀民被两个差役带出,手脚皆是一圈疤痕,那是长期带镣铐所致,其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原本高挑的身形瘦得如竹竿一般,但腰杆始终挺拔。
吴起此时得知消息,驾着马车前来接人,见到其人这般模样,不由眼眶泛红
“受罪了,怀民...”
韩怀民嘴唇嗡动,“我只是把所见所闻、心中所想写在纸上,怎会如此,何至于此...”
“不说了,咱们回家!”
吴起眼见其原本精神重压之下,现在突然一松,搞不好要崩溃,随即岔开话题道,
“你可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把你捞出来!”
韩怀民闻言一愣:“额...多少钱?”
“五千两!”
吴起伸出五根手指,韩怀民倒吸一口凉气:“我...我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吴起故意板着脸,
“回去给我好好干活,柳叶堡军政司副主事,月俸给你开十两银子,扣你五十年,总能扣完!”
“哈哈哈...五十年就五十年!”
韩怀民笑得直咳嗽,牵动身上疮伤,嘶嘶抽着冷气,吴起见状搀扶他上了马车。
回到客栈后,吴起叫周阿满请来郎中,好在韩怀民底子不差,都是些皮外伤。
当晚,关押十来天的韩怀民,才得以洗漱收拾一番,上了药便昏昏睡去,吴起凭窗眺望夜色。
马老七凑过来请示道:“大人,韩先生既然已经平安救出,咱们什么时候回凉州?”
吴起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吩咐:“后天动身,怀民这身子骑不了马,咱们回程改坐马车。”
“诺!”马老七随即请示,“那文家那边...”
吴起转身语气森然道:
“这两天注意一下文家动向,若是他们想玩阴的,我不介意走之前灭他三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