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的炉确实还开着。
火从炉口出来,把半条街照红。
石头在炉前站着,手里一把长钳,钳上夹着一根针。
他把针翻了个面,又敲了两下。
敲完把针扔进旁边的水桶,水里哧的一声。
石头抬头,看见铁生。
石头说:回来了。
铁生说:回来了。
石头说:炉没停。
铁生说:看见了。
石头往旁边让了半步。
炉前的木排上,排着一板针。
一板三十七根,一根一根摆得整整齐齐,针尖朝着一个方向。
铁生蹲下去看。
针尾上都有炉记,是那个「井」字。
打得比走的时候正。
铁生说:这板是你自己打的。
石头说:是。
石头说:头一板废了九根。
铁生说:现在呢。
石头说:这板废了三根。
石头说:三根都是针尖卷的。我看了半宿,是淬火的时候水太凉。
铁生点头。
铁生说:淬火的水,冬天和夏天不一样。
石头说:我记了。
石头说:我在墙上刻了一道,写着日子和水温。
铁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镇口那块丑板还在。
「看病往里」四个字,狗剩写的,横不平,竖不直,墨也淡了。
可是板子底下多了一行。
不,是两行。
汉字底下,添了一排很小的记号,一个一个,像虫子爬。
铁生看了很久。
小满凑过来,忽然叫了一声。
小满说:这是我的字。
铁生说:什么。
小满说:这是我册子上的字。这是「看」,这是「病」,这是「往」,这是「里」。
小满说:谁写的。
旁边有人说话。
巴图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怀里还抱着个酒囊。
巴图说:我带来的。
巴图说:白音刻的板,刻了两块。一块挂在白音围子口,一块我给你捎来了。
巴图说:字是照你这块描的。描完了,底下又添了一行。
巴图说:添的是你们的音。
巴图说:我们那儿不认汉字的人多。他们看见汉字,不知道是什么。看见底下这一行,就知道这是叫人进去看病。
铁生站在板前,没说话。
风把板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小满伸手扶住。
小满说:先生。
铁生说:嗯。
小满说:两种字。
铁生说:两种字,一句话。
铁生说:往后白音的人走到这儿,认底下那行。新镇的人走到白音,认上头那行。
铁生说:两头都认,路就通了。
那天夜里,铁生在自己屋里睡了一觉。
睡了四个时辰,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京里的信到了。
这封信比上一封厚,是阿豆写的。
阿豆写了两页。
第一页说镇上:药棚添了两个抽屉,孙先生的账一个月一结,没有再缺过;阿燕带着三个学徒,错册上这个月只有两条;赵老垦的渠修到了西头。
第二页只有一句。
阿豆说:先生的信,我给你念了。他听完,坐了很久,说了一句:北边的路,也认手了。
阿豆说:他说完就不说了。我问他还有没有话,他摆手。
阿豆说:信是他自己封的。他不让我看。
铁生把信翻到最后。
信封里还夹着一小条纸。
纸很窄,是从信的边角上撕下来的。
上头有一行小字。
字很挤,也很歪,横画抖得厉害,有一笔划出去,又拐回来。
上头写着:手抖的事,别告诉镇上。
铁生捏着那张小纸,站在窗前。
窗外炉火正旺,石头在添炭,火光一跳一跳。
小满在院子里喊:先生,白音的人来了,说牌又多了两块。
铁生应了一声。
他把那张小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贴胸的地方。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那片火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