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我,五条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大概需要考虑一会儿。
但如果问他烦不烦,那就简单多了。
烦,非常烦。
毕竟我已经陪伴这个男人二十八年了,从他出生起,就没有哪一天真正离开过他。
说起来,这应该算是一段相当漫长的关系,可直到几个月以前,五条悟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当然,我也没有告诉他的打算。
反正他不可能看见我,也不可能听见我的声音。即使他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一个具备意识的术式人格,又能怎么样呢?
人类总是很擅长误解其他人。
把自己能够理解的部分当作全部,再凭借那一点可怜的信息,擅自拼凑出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们称之为了解,然后又称之为感情。
真是方便。
只要对方的行为符合自己的想象,就能心满意足地宣称彼此心意相通。
等到有一天发现事情和想象的不一样,又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可人本来就是会变化的。
今天的我,和明天的我,甚至都未必完全一样。
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却还要追求所谓永恒不变的理解,未免有些过于贪心了。
所以,我一直觉得保持距离是个很好的选择。
不需要理解别人,也不需要被别人理解。
大家都能省下不少麻烦,而这一切,原本应该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某一天,一个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的少年,突然盯着我看了起来。
刹阴。
这是他的名字,感觉像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谐音。
第一次见面就企图讨好我……目的也太明显了吧。
如果是为了术式才来找我,那还是省省好了,结果没过多久,他又开始说些奇怪的话。
“但那是术式,你是你。”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我实在有些不理解。
我本来就是术式。
他却坚持认为,只要我能够独立思考、能够说话,就应该被当作一个拥有自己意愿的人。
甚至还说,要是哪天玉犬真的开口说话,他也会给它办理身份证。
什么奇怪的判断标准。
如果法律由这个人负责制定,恐怕很快就会出现一些不得了的社会问题。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确实没有再继续逼问我什么时候能够授权术式。
甚至在五条悟想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时,还替我拒绝了。
那家伙自己明明是最喜欢打听别人事情的人,居然也知道隐私这种东西。
多少有些意外。
后来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见。
我原本不想回答,这种约定没有多少意义。
明天是最大的谎言,和“我理解你”一样可悲。
【嗯。】……可我还是答应了。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有些奇怪了。
……
之后的日子逐渐变得吵闹起来。
刹阴隔三差五便会过来,有时候和五条悟一起,有时候是专门来找我。
他会讲电影,讲自己又认识了什么奇怪的术式人格,偶尔还会编一些五条悟的坏话。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从五条悟出生起就一直跟着他的。
编造这种事情之前,至少应该确认一下证人是谁吧?
但刹阴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我是否相信,他只是自己说着,说到好笑的地方就先笑起来。
有时候我会觉得,干脆让他一个人说下去算了。
结果没过多久,他又会突然停下来,“无下限宝宝,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你刚才不是已经把话说完了吗?
可我偶尔也会回答,然后,他就能顺着我的回答继续说下去。
真是个话多得令人难以理解的家伙。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逐渐得到了确认,他似乎并不在意我们每次见面到底能聊出什么结果。
有时候,他只是坐在旁边,等五条悟吃完甜点,或者等自己的下一项训练开始。
我不说话他也不怎么在意,偶尔还会跟着一起发呆。
奇怪,既然没有话要说,那为什么还要来?如果是为了获取术式,至少应该表现得更加积极一点吧。
而且,与其坐在我旁边浪费时间,还不如去练习他的咒力,明明是个菜鸟,哪天死了也没人知道吧。
可是某天他没来的时候,我又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因为我开始有些无聊。
为什么?想来大概是习惯的问题。
某个人突然反复出现在生活里,之后又消失了一天,多少会让人产生一点不适应。
习惯就是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把繁杂的感受解释的简简单单,如此方便。
嗯,合理。
……
后来,他去了京都,再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
那人大概是死了……算了,不说这么难听,总之,他不怎么来了。
原来真的只是习惯啊?看来他的习惯甚至没养成。
而后,偶尔能从五条悟口中听见他的消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逐渐开始在意那些消息。
比如,刹阴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遇见什么危险,又或者,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最后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多余。
他什么时候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算回来,也不一定会来找我。
而且听他的吹嘘,说自己已经拥有那么多术式人格了。
所以不知道为什么,我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有很多人陪,那就去开你的派对吧。
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然后又过了几天,我发现自己还是会想。
……
等刹阴再次回来时,我确实有些高兴,仔细想想的话,习惯罢了。
我们之间已经建立了交流的习惯,久别重逢,自然会产生一点积极情绪。
这完全可以解释。
所以当他拿出手机,兴致勃勃地展示自己制作的刀坯时,我也很自然地看了过去。
【这是……刀?】
结果他好像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可是那东西确实有些奇怪,尤其是其中一处明显歪了。
我认真指出问题,他却告诉我,那部分还没有完成。
既然如此,就等完成以后再评价好了。
【嗯,那做完再看。】我当时只是这么说的。
可刹阴突然就高兴起来,还说我很温柔。
真奇怪,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半成品当然应该等做完以后再看。
这也值得高兴吗?
不过后来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又特意提醒我。
“刀做完了再给你看。”
我答应了。
【好。】
之后有几次,我还真的想起了那把刀,倒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精致。
恰恰相反,那东西当时做得相当普通。
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歪掉的地方修好。
毕竟都说好了,等他下次拿过来,总得认真看一看吧。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一个尚未发生的见面。
又来了。
这家伙究竟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啊。
……
再后来,刀也没有消息,他大概习惯没有我的日子了。
习惯,习惯……
然后再是最近一次见面,说起来,那天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五条悟带着刹阴来找天元,事情结束以后,又提高了无下限的输出。
我像以前一样出现,这次甚至是我先问了他。
【今天又有什么事要说?】
结果刹阴居然说,没什么,只是来聊天。
既然没有话题,那为什么还要专门找我?明明之前说要给我看刀的情况,结果没有半点消息……
更过分的是,他竟然让我自己想一个。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作为一个主要负责被倾听的人,我平时根本不需要准备这么多话题?
最后我们谁也没说话,一起坐在石阶上发呆。
这段时间实在有些无聊,我却没有离开。
至于原因……
习惯。
应该是这样。
可后来,刹阴突然问我,是否依然认为人与人无法完全理解。
我自然回答了。
【当然。】
毕竟这是事实,无论两个人相处多久,掌握多少信息,都不可能真正成为对方。
我无法直接拥有刹阴的记忆,也无法彻底知道他每一个念头。
他同样如此,我们能够理解的,终究只是对彼此有限的认识。
可他居然承认了,甚至还说,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毕竟此前我们谈论类似的问题时,他总会试着寻找不同的答案。
然后他说了好多好多,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怎样反驳。
只是……如果真的不存在必须到达的终点,那么我一直以来所坚持的距离,究竟是在防止什么呢?
我不知道。
……
再后来,我居然开始每时每刻思考他说了的那些话。
然后突然觉得,那家伙好像没有自己原先认为的那么笨。
……不对。
他还是很笨。
否则也不会明知道追不上,还非要跑得那么认真。
可既然他自己愿意,那也没什么关系。
至少我并不讨厌。
而且,仔细想想,乌龟偶尔回头看看阿喀琉斯跑到了哪里,好像也不算违反什么规则。
反正不需要停下来等他,只是回头看一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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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又想起了这件事。
为什么?明明昨天已经想完了。
算了,可能还有些地方没有考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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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个黑发的学生……伏黑惠?,他觉得五条悟烦,就直接说他烦。
五条悟觉得学生做得不错,就直接夸奖,之后该上课的上课,该训练的训练。
哪怕当天发生了争执,过几天仍然会继续见面。
他们甚至没有认真讨论过一次,彼此是否已经获得了真正的理解。
……真随便。
可是这种随便,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思考的问题,最后居然被一群人用如此粗糙的方式解决了。
多少让人有些不服气,我仍然认为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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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就是今天,说起来,今天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刹阴和乙骨忧太打了一场,最后由魔虚萝破开了领域。
五条悟很高兴,那群学生也很高兴,刹阴本人那个笨蛋就更不用说了。
他正站在场地中央,笑嘻嘻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那把短刀……啊,已经做完了。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原来那处歪掉的地方也已经修好了。
虽然还有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但比起当初照片上的半成品,确实像一把真正的刀了。
他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应该记得吧,毕竟那个家伙好像还挺重视这些事情的。
但他今天不会拿给我看。
原因倒也简单,他现在根本看不见我。
五条悟没有提高无下限的输出,而我也没有主动现身。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以前一直都是如此。
如果刹阴想见我,就得先去找五条悟,然后等五条悟有空。
如果我不想见他,甚至还可以直接选择不出现。
多方便。
可是,现在究竟方便在哪里?我想见他,却得等他主动过来。
我想和他说话,却得先让五条悟提高术式输出。
而且他今天刚刚打完比赛,可能很累,也可能还有其他事情,或许等一会儿就直接回宿舍了。
这么一想,今天恐怕又没机会说话了。
真麻烦,我看了一眼伏黑惠身边。
那个叫十种影法术的少女,现在大概正抱着她的玉犬娃娃站在那里吧。
刹阴一直在我耳边念叨,哼,实在要说她的话,你为什么找我?
还有那个戴着法轮的女仆。
甚至能够直接陪他战斗。至于住在他意识空间里的那几位……
算了,想到她们就觉得有点烦。
明明我才是最早认识刹阴的术式人格之一。
结果现在连见他一面,都还得请五条悟帮忙。
……等一下,我为什么要和她们比较?
她们能够随时见到刹阴,那是她们自己的事情。
我以前觉得没有必要主动接近,现在却突然开始抱怨。
这样未免也太难看了,可难看就难看吧,我确实有些羡慕。
至少她们想说话的时候,不需要再找一个人帮忙。
而且我也想这样。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自己这段时间为什么总会想起那个家伙了。
习惯,确实是习惯。
可是习惯又怎么样呢?
如果我真的不喜欢他的到来,当初为什么不直接让他离开?
如果我不想继续见面,又为什么要答应看那把做完的刀?
如果我一点都不在意,为什么他每次很久不出现,我都会觉得有些无聊?
这些事情,并没有人强迫我,是我自己一次次作出的选择。
只是以前不愿意承认罢了,真是的。
明明有这么多办法可以解释,最后却偏偏要落到这么简单的答案上。
我想见刹阴。
仅此而已。
……
“……老师?”刹阴的脚步忽然停住。
五条悟正准备和他说些什么,闻言转过头,“怎么啦?”
“你刚才是不是提高无下限输出了?”
“没有哦。”
刹阴着重看向五条悟身边,白发少女正站在那里,安静地望着他。
就像他们以前见面时那样。
而就在刹阴愣神的时候,一行熟悉的文字突然浮现在他眼前。
【无下限好感度+1】
【当前好感度:0】
【无下限好感度+20】
【当前好感度:20】
【坏了……坏了坏了……】系统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瞎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