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同地方盖房子,地基都要按不同情况测算。既称“筑成仙道之基”,道理类似。人和人不一样,每个人奠基都有自己的个人情况,不可能统一模板——火灵根和水灵根筑基,会是一样的表现吗?
因此,筑基需要各自对自身道法的掌握和领悟。
齐衍主电副冰,奠基时自然会有相应体现。若完全不懂、控不住自己的电,筑基显然会失败。
齐衍心中有数,小心引导电与冰融入液态法力。这玩意儿听着玄乎,可只要事先弄清本质,就一点都不难。本来水就导电……无非是让电流与冰凛均匀分布在液态法力里,使自身法力带上电属、冰属,达成内外交感,更容易引发所需的天地之力。要做的只是引导均匀、保持可控,而不是让电流乱窜,或某一处冰特别厚。
齐衍很感谢小师姐的家教——用各种奖励吊着驴子,硬是在最短时间里,让他对自身术法属性的掌握足以应对这场面。奖励什么呢……归根结底是为他自己呀,却要人家出奖励。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了师姐的期待。
齐衍收摄心神,慢慢把电流、冰凛与雾气液化结合起来,一团带着冰与电的水泽渐渐成形。
若他是纯道修,估计筑基已经成功,而且会很顺利。理论上,道修筑基成功后,切换巫法模式也能直接成型;从来就没有筑两次基的说法。
可齐衍切换巫法模式时,却发现有点问题。
巫法这边的筑基模式同样液化,却不在气海,而是那些红色气息与身躯紧密交缠,像血肉脏腑经脉外多出一层细细凝液,似血非血,等于多了一种组织。理论上这就行了……但齐衍没有成功筑基的感受,还缺了点什么,就差一点点。
所谓半步便是如此:门已推开,一只脚都踏进去了,另一只脚却拖在门外,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齐衍额头终于渗出细密汗珠:问题在哪里?
……
此时大比已打了五天,淘汰赛进行到最后的阶段。
江浸月神思不属地坐在台上看比赛,心思却一直在齐衍的洞府里。这么久了,筑基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若没意外,这个时间按理已经成功了;成功的话,他应该会过来看戏。
江浸月有些坐立不安,屁股底下像长了针;左右长老斜睨着她,都有些老槽要吐。以前浸月虽然活泼,但装得老实;这些日子可一点都不装了……
“砰!”台上一个青年把对手踢出场外,拱手笑道:“承让。”
最后一场淘汰赛完结。
葛娇起身宣布:“淘汰环节已经完成,六十四名晋级者已然全部决出。今日休赛,明日起开始进入最终角逐环节。”
另有长老宣布:“根据传统,今日剩余时间可以邀战被淘汰者。常毅,你若不想挑战,可以回去休息,把擂台让给别人。”
台上那青年应声道:“弟子想要邀战。”
“哦?”众人起初不以为意,“想邀战哪位同门?需得对方愿意。”
那青年常毅大声道:“天衍峰齐衍师叔祖对术法理解想必别有精妙处,弟子想讨教,也想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江浸月走神的目光霎时凌厉,恐怖威压笼罩青年:“齐衍没有参赛,不在邀战之列。你擅自启衅,什么意思?”
她本打算用威压直接压得这人说不出话,就此了事。
常毅被压得冷汗涔涔,却不知从哪里偷偷漫过一阵异力,悄悄抵消了压力。
常毅大松一口气,梗着脖子道:“内门大比,首要意义是互相印证、互相请益,各有所得。齐师叔祖既被宗主收入嫡传,必有过人之处;弟子们都翘首以待,希望见他老人家的风采、得他指点,有什么不对?”
江浸月皱眉,凌厉目光扫过长老台。
所有长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与己无关。
江浸月“呵”的一声:“一套一套的,谁教你的言辞?”
常毅道:“这需要人教吗?弟子们谁不是这么想的。”
终于有长老看似圆场地开口:“齐衍只是练气,如何指点你们筑基?莫要说笑。”
江浸月眯起眼睛,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是万长老的亲儿子、万子衡的亲爹,如今玉鼎峰主万崇山。他这话听着像打圆场阻止,实则是在看不起齐衍,甚至索性暗指宗主徇私走后门——全宗内门弟子都筑基了,主峰嫡传却在练气,这多难听?
可这话有意无意忽略了:齐衍刚入门没多久,其他筑基弟子最低也练了七年多,还有不少练了十年仍留在此处,好意思比吗?语境却直接把这层忽略了,带出的节奏就非常难看。
几乎能看见所有弟子都抬头望向台上,目光翘首以待,很想知道“齐小师叔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轻而易举间,节奏被带成了众意。
常毅很配合万崇山的说法,道:“我们也可以把自己压在炼气期,只和齐师叔祖交流技法,绝不至于以力压人。”
江浸月才懒得鸟什么万崇山、什么众意,直接道:“没参赛的不合规矩,下一个。”
常毅大声道:“这个恐怕还是问问本人意见吧?为何要江师叔祖替齐师叔祖拒绝,难道齐师叔祖是怕了吗?”
难道齐师叔祖是怕了吗?
怕了吗?
群山传扬。
……
齐衍听不见。事实上,在那青年发出第一句邀战时,他正陷入极度麻烦的境地,浑身发抖。
筑基成不了,压根不知道差在哪里,就是成不了。这个阶段有意识,可以选择放弃;放弃就会变成“半步筑基”,各种半步就是这么来的。要继续硬扛,便扛到好不容易凝聚的液态崩散,筑基失败、死亡。
洞府之内,师父不知能不能观测到,师姐这时应该在赛场……没有人能帮忙。
齐衍颤抖着手,摸出了玉佩。
“小哭包……接一下……”
仿佛上天听见了祷告,很快传来小哭包的声音:“阿衍哥哥?”
“你说过以前练巫法,筑基后才转修道法是吗?”
“是啊,哥哥怎么了?你声音很虚弱?”
“巫法筑基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按你以前的说法,是不是需要定一个证道方向?”
“筑基不需要那么明确的方向啊,不过打基础而已,之后才要。”小哭包挠了挠头,“反正我当初没有……咦,哥哥不是早就金丹了吗?”
“……”齐衍实在没力气说这个,暗道:按理是不需要定方向的,否则师父师姐一定会交代,足见确实不需要。可问题究竟在哪?
或许出在:小哭包是后来转修,自己却一直巫道同修?这个差异,小哭包也没经验,不懂。
却听小哭包道:“如果一定要在筑基时就定方向,也是可以的吧?只不过这种时候,应该需要一些相关方向的辅助品;否则找不到门径,定不了。”
可以试试,找个辅助品催化一下。
齐衍心念微动,暗道自己想要的方向自然是司命。虽然师父在证,自己却离她十万八千里,先作为远景目标练着——也没说以后不能改弦易辙,不是?
可司命之路要什么辅助品?这个没了解过啊,这会儿上哪找去?
他正打算翻翻乱空珠或龟甲,看看有没有相关之处,手中玉佩却毫无预兆地闪了起来。
齐衍:“?”
是了……它随自家练巫法的老祖随葬,显然也是巫道用品啊;灯下黑,从来没想过。
想证司命之途,你就闪——莫非你与司命相关?!
齐衍紧紧握住玉佩,精神极力感知相连。
一股奇特异力从玉佩链接身躯,沁入魂海;说不清道不明的凌乱咒语在脑海中闪烁,仿佛星辰闪烁、时空乱转,像身处什么盗梦空间里,悬浮飘荡,游遍长河。远古苍茫的赞歌回响,天与人相应交感;有神佛般的血色眼瞳在空中浮现,一幕幕凌乱至极的画面闪过,却一帧都抓不住。最终凝成一个时轮日晷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似有“咔咔”的响声错觉,那附着在身躯组织内的血色气息彻底凝成液,与血肉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
虽然什么都没看懂,只有一种冥冥之感,仿佛指明了将来的路。
但这就是……
筑基。
齐衍铸就巫道之基,年不满十九,拜入宗门至今,一个半月。
道途,司命。
突破的刹那,感念比平时任何时候都灵敏。
“难道齐师叔祖是怕了吗?”
“怕了吗?”
挑衅的声音不知从哪里飘传而来,悠悠荡荡。
齐衍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