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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 萧珏的团宠人生18

    清晏十八年,秋。

    东宫。

    萧珏坐在书案前。他手腕发酸,悬腕执着朱笔,在赋税折子上飞快地批了最后几个字,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殿外天色渐暮,落日余晖斜斜打在屋檐上,已是快要传晚膳的时辰。

    萧珏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案头左侧那一摞几乎没有见底迹象的奏折上,皱起了眉头。

    “啪叽”一声,他将手中的朱笔往笔山上重重一搁,半点仪态也不顾了,顺着椅背往下滑了一些,仰面瘫在椅子上,哀嚎起来。

    坐在一旁核对账册的顾长宁听到动静,从厚厚的文卷后抬起头来。

    他看着瘫在椅子上毫无形象的太子,挑了挑眉:“殿下这是怎么了?”

    “长宁,你同我说实话。”

    萧珏两眼放空,“这是我的错觉么?我怎么觉着……我一天比一天累?明明每日下了早朝就坐在这里批折子,可为何这堆东西不仅不见少,反倒越堆越高?我如今连晚上去校场跑两圈马的工夫都没了!”

    顾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一摞比昨日又厚了一些的折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将手里的文卷整齐放好,垂下眼帘,一本正经道:“殿下多虑了。各省呈递进京的文书皆有定数,与往日并无二致。大抵是近日入秋,殿下有些心浮气躁,手底下的动作便比平日慢了些许。”

    萧珏一听这话,登时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从椅子上弹坐起来。

    “顾长宁,你看我信不信你?我又不是傻子。先前父皇每日尚且批阅一些折子,这两月倒好,不管大的小的全都一股脑儿往东宫送!他倒是成日里陪着母后在御花园里赏花,要不便去宁寿宫陪爷爷下棋。这分明是……分明是……”

    萧珏咬了咬牙,到底没敢把“偷懒”两个大逆不道的字眼给骂出来。

    他重新仰倒回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殿顶喃喃自语:“长宁,算算日子,我好像快加冠了。”

    顾长宁应道:“是。按礼部的章程,过了年开春,陛下便要为殿下主持加冠礼了。”

    萧珏有些出神地眨了眨眼,转过头看他:“长宁,加冠到底是什么感受?”

    顾长宁笑了笑,目光温和:“冠而字之,成仁之道。您身为储君,加冠意味着您可以名正言顺地参决政事、统摄百官了。”

    萧珏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哼哼了一声:“这话说的,像我这些年没参政似的。”

    顾长宁听出他语气里的抗拒与烦闷,不由失笑:“在旁人眼里总归是不一样的。加了冠,满朝文武便会真正将殿下当作大人看待,私下里议论起殿下来,也不会再拿‘殿下年少’当由头了。”

    萧珏叹了一口气,语气低落了下来:

    “可长大有什么好的?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脚不沾地。以前还能常常溜去宁寿宫陪陪爷爷,如今我都记不清有几日没去给爷爷请安了。”

    顾长宁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走上前,伸手将萧珏案头那厚厚的一摞奏折往旁边挪了挪,弯起唇角。

    “殿下若是想去,现在便去吧。这些折子多是六部的例行公事,并不急于一时。等殿下从宁寿宫用过晚膳回来,长宁陪殿下一起熬一熬就是。”

    萧珏眼睛一亮。

    “长宁!还是你最懂我!”

    萧珏一跃而起,抬手拍在顾长宁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够仗义!今晚让御膳房给你加夜宵,孤亲自给你端来!”

    话音未落,蓝色的袍角在殿门前带起一阵风,人已经蹿了出去。

    宁寿宫。

    正殿廊檐下挂着一只金丝笼,笼里养着一只鹦鹉,正活泼地跳来跳去。

    萧凛站在那里,正饶有兴致地逗弄着鸟架上的雀儿。

    “啾——啾——”

    鹦鹉很是识趣,在横木上翻了个跟头,扑棱着翅膀叫:“万岁!万岁!”

    “你倒是学得快。”萧凛笑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爷爷!”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萧凛转过身来,将手里的鸟食搁在一旁的小几上,打量着这个身量已经赶上自己的孩子:“嗯?这是哪阵风把咱们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给吹过来了?朕还以为你早就把这偏僻地方给忘了呢。”

    萧珏笑嘻嘻地凑上前去,伸出一根手指头去逗弄笼子里的鸟:“想爷爷了呀!这几日东宫的折子快把我给埋了,好不容易逮着空闲,我连衣裳都顾不上换,便跑来看您了。”

    小家伙说着,脸上适时地垮了下来,委屈巴巴地告状:“爷爷最近有了新欢,整日里光顾着逗这只鸟,都不管我了。方才我在外头听着,它喊万岁比我喊得还顺溜呢。”

    萧凛被他这番话逗笑了:“少恶人先告状了。若不是你成日不过来,我闲得发慌,何至于养这东西解闷?说来说去,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萧珏笑:“爷爷,今晚我留下来陪您用晚膳好不好?我都好久好久没有和您一起用膳了。”

    萧凛看到孩子眼底淡淡的青黑,反手握住萧珏有些发凉的手,温声道:“好,依你。爷爷这就让御膳房添菜。”

    十月十三,萧珏满十七岁,生辰这日来的人很多。

    萧兰落座后便歉然笑道:

    “婳儿如今怀着第二胎,胎气有些不稳,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卧床静养,今日实在没法进宫给阿珏贺喜。昨日特意托我把礼物带了进来,让我替她向太子殿下赔罪。”

    萧珏连忙上前接过盒子,笑道:“四姑姑快别这么说,姐姐养胎要紧。待孩子生出来,我必定亲自出宫去公主府登门道贺!”

    萧芮身旁坐着一个小姑娘,低眉顺眼,唇边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正是萧芮与谢知瑜的独女谢令仪。

    谢令仪生得很像父亲,说话温柔,端庄知礼。

    偏生萧微最是喜欢这位表姐。

    十二岁的萧微见到她在,立刻过去抱住谢令仪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表姐身上:

    “姐姐!你可算进宫了!我前几日在御马监刚看了两匹小马,毛软和极了,待会儿用过膳你陪我去看好不好?”

    谢令仪柔声笑道:“好,都依你。只是你跑得这般急,发髻上的流苏都歪了,也不怕舅母瞧见了念叨你。”

    萧微毫不在意,两个小姑娘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另一边,萧玥与萧煜亦带着家眷到了。

    萧时如今已十八岁,虽然褪去了小时候成日里上房揭瓦的毛躁,但那张嘴依旧闲不住,刚一坐下便拉着萧珏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新编的阵法。

    在萧玥身后,刚满十四岁的萧濯眉眼冷淡,他规规矩矩地走到萧怀瑾与虞锦愿面前行了礼,起身后便安安静静地退回父亲身侧,很是安静。

    萧煜的双生子如今也长大了。

    萧旷生得清秀儒雅,平日里在王府里手不释卷,而小他半刻钟出生的妹妹萧晴亦是一身碧色裙裳,低头抿茶时温婉端庄。

    可谁能想到这兄妹二人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一旦到了马背上,却像是瞬间换了个人一般。

    满堂欢笑,其乐融融。

    冬去春来,岁月更迭。

    转眼到了清晏十九年春。

    太和殿前,晨钟九响,韶乐大作。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然分立在阶陛两侧。

    萧怀瑾头戴十二旒天子冕,端立于太和殿的高台之上。

    今日,是萧珏的加冠礼。

    礼乐声中,萧珏迎着父皇的目光,一步一步踏上丹墀。少年目光坚定,穿过重重仪仗,直直望向台阶尽头的父亲。

    三加成人。

    最后一顶冠冕戴在头顶,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萧怀瑾看着眼前已经与自己一般高的长子,眼眶泛起热意。他将冕冠戴在萧珏的头顶,系紧下颌处的丝绦。

    加冠礼毕,天子立于高台中央:

    “礼仪既备,皇储既成。今赐皇太子萧珏表字——允执。”

    萧怀瑾注视着跪在身前的孩子,一字一顿: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朕愿你往后承执神器之时,能明察秋毫而不失宽仁,威加四海而不忘体恤万民。心存中正,无偏无颇,不负苍生社稷之托。”

    萧珏撩起衣袍下摆,双手叠于额前:

    “儿臣萧珏叩谢父皇赐字之恩!儿臣必时刻谨记父皇教诲,以社稷为念,以万民为先,不负父皇厚望!”

    太和殿前,百官齐齐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加冠大礼繁杂冗长,待到筵席与告庙之礼落幕,夜幕已经笼罩了紫禁城。

    东宫寝殿内,萧珏正准备唤人打水洗漱,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萧怀瑾独自一人迈步走了进来。

    萧珏愣了一下,连忙翻身坐起:“爹爹?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萧怀瑾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天子在对面的椅子上撩袍坐下,神色平静地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阿珏,爹爹打算于下月正式颁布诏书,将皇位交托于你。”

    萧珏愣住了。

    虽然近两年来看着父皇不断放权、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折子,萧珏心底隐隐猜到了父皇或许有早日退位的打算,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突兀!

    “爹……爹爹?!您没觉得您太着急了吗?儿臣今日才刚刚加冠啊!哪有刚加冠就赶鸭子上架当皇帝的?”

    萧怀瑾忍不住勾起唇角,眼底漾开一抹戏谑的笑:

    “慌什么?你平日里驳斥六部尚书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么?这会儿倒知道拿年岁说事了。”

    萧怀瑾收敛了些笑意,语气温和下来:“你很聪明,应该早就猜到爹爹的用意。这件事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前朝的脉络你摸得比谁都清楚,过些日子爹爹带你把各处的暗桩交接妥当,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别整日喊着十七岁,眼看着过了秋便十八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萧珏撇着嘴嘟囔道:“爹爹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当年继位的时候可都二十多岁了!哪有您这般当爹的,自己正当壮年,就把这么大一个摊子甩给儿子的……”

    萧怀瑾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爹若是早几年把你给生下来,何至于熬到现在才退位?”

    “……”

    萧珏被这一句话堵得目瞪口呆,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萧怀瑾放软了声音。

    “阿珏,你爷爷年纪大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宁寿宫的方向,轻声道:“爹爹得趁着他身子骨还硬朗,带他去江南住些日子,好好调养调养。这万里山河是他亲手打下来的,可他未曾真的好好看过。”

    萧怀瑾低下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儿子脸上:

    “阿珏,你处理政务已经熟练,只要放平心态,出不了什么大乱子。退一万步讲,就算真遇上了什么你拿不准的事情,快马往江南送信便是。五百里加急,快马四日,爹爹随时会策马赶回京城替你撑腰。”

    寝殿内安静了许久。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许久,少年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是,爹爹,儿臣明白了。”

    萧珏弯起眼睛:“在爹爹心里,爷爷是重要的。在我的心里,爷爷和爹娘也是重要的。只要爷爷能身子康健、长命百岁,只要爹爹能了却心愿……这位置我替您坐着便是。”

    萧怀瑾眼眶微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清晏十八年,五月。

    天子降下明诏:传位于皇太子萧珏,退居太上皇。

    五月十五,太和殿前,十七岁的萧珏身着天子衮服,头顶十二旒冠冕,在文武百官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一步一步走到了龙椅前!

    新帝登基,次年改元——弘熙。

    这是大梁的新纪元,亦是属于年轻帝王的锦绣初篇。

    萧怀瑾坐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龙椅上身形挺拔的孩子。看着他受百官朝拜,看着他从容降下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六月初六,天光方才破晓,西华门外,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在那里静静候着。

    宫门内晨风微凉。

    虞锦愿眼眶微红,正细细替萧怀瑾整理着领口。

    “到了江南,莫要由着父皇的性子贪凉。江南的水汽重,入夜了要让人将地龙烧得暖些。还有陛下自己也是,莫要一到了江南便只顾着贪吃凉的东西……”

    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带着化不开的不舍与眷恋。

    萧怀瑾伸手将妻子紧紧拥入自己的怀中。

    他在她发顶轻轻地印下一吻,温声道:

    “愿儿,辛苦你了。阿珏虽然聪慧,但终究年轻,前朝的事还得你留在宫里替他帮衬着一些。至于阿珏成婚的事,不必急在一时,待明年入秋,我自会抽身回京一趟,咱们一同替他相看操办。”

    萧怀瑾退开半步,凝视着妻子的双眸,柔声道:“待到阿珏坐稳了江山,你便带着小微一道南下。”

    “好,臣妾等着陛下。”虞锦愿含泪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大氅。

    说了会话,见萧凛出来了,萧怀瑾连忙松开虞锦愿的手,快步走上前去,伸出双手扶住父皇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引着他登上了马车。

    萧怀瑾掀起车帘,回过头,对着晨光中肃立的虞锦愿、以及远处阴影下目送父亲的几个孩子遥遥挥了挥手。

    “驾——”

    车轮滚滚转动,碾过清晨湿润的青石板路,穿过长长的宫墙甬道,向着一碧万顷的烟雨江南绝尘而去。

    红墙渐远,残星隐没。

    【番外12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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