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盅一摇起来,桌上的动静就没停过。
几个人从互相试探玩到拍桌子叫阵,烤串续了几轮,桌边的空酒瓶也越摆越多。
泰永和KariS早就趴下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枕着胳膊,睡得正沉。
Vampire前后吐了三回,这会儿缩在旁边的椅子上,捧着杯水,已经没力气掺和了。
CUbe也没撑住,嘴里还念叨着最后一把,脑袋先埋进了胳膊里。
还守着骰盅的,只剩林牧、许川、左手和ON。
阵营在不知不觉中也暗自分好了,林牧跟许川一边,左手和ON一边。
一瓶起底,喊劈就往上翻倍,几个人玩得都有些上头。
林牧也喝得有点多,脑袋晕乎乎的,转头时总觉得眼前的东西慢半拍,好在意识还清楚。
对面的ON脸红到了脖子,一副谁也不服的样子。
林牧看着他,笑骂道:“你还真是商K小王子啊。这十几瓶啤酒下去,我看你精神得很啊?”
“呵呵,这才哪到哪。”ON往椅背上一靠,话说得挺满,放下杯子时还低头对了下位置。
他也有点醉了,嘴上这口气倒是一直撑着。
“行,最后一把了。”林牧把骰盅拿起来,朝桌子中间一递,“来!”
四只骰盅哗啦啦响了一阵,接连扣回桌上。
林牧连盖子都没掀,直接开口:“六个六,塞。”
左手低头瞄了眼自己的骰子,重新扣住:“加一个,七个六。”
ON想了想,手指在盅盖上点了两下:“八个二。”
“九个六。”许川接得飞快。
林牧立马转过头:“你真的假的啊?擦,我都想开你了,你别他妈在这乱叫啊,这把输了得吹瓶的!”
许川叼起一根烟,打火机啪地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朝林牧抬了抬下巴。
“你放心叫就行。”
他说得太笃定,林牧又看了他两眼,低头掀起自己的盅盖。
五颗骰子,齐刷刷的六点。
这还是个豹子,能多算一颗。
川子敢这么接,手里怎么也该有点东西吧?
林牧把盖子一扣,手掌拍在桌沿上:“十个六,干了!”
“开!”ON直接按住了自己的骰盅。
林牧看了许川一眼。许川夹着烟坐在那里,还朝他点了下头。
“劈!”林牧往前一探身,声音比刚才还干脆。
ON被他这股气势顶得顿了一下。
再看旁边的许川,抽着烟,一脸等着看戏的表情,那句你放心叫还在耳边。
难不成这两人真有货?
ON心里还真有点发虚,转头看向左手。
左手又掀开一条缝,确认了一眼自己的骰子,把盖子往下一压:“干了!”
“反劈!开!”ON立马拍了桌子。
一劈一反劈,这把已经抬到了四瓶。
林牧叹了口气,先把自己的骰盅揭开。
五颗六,全摆在桌上。
ON和左手也把盖子拿了起来,两个人面前那十颗骰子全是二三四五,连一颗六都没有。
林牧的视线从桌上挪到许川脸上。
许川叼着烟,脸上的笑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林牧伸手,一把掀开了他的骰盅。
两颗三,两颗四,一颗五。
林牧盯着那五颗骰子看了两秒,抬起头:“你他妈...”
许川已经笑着蹿出了座位,扶着旁边的椅背,自己都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他妈诈他们的啊!没想到遇到两个愣头青了!”
“你小子给老子架上了是吧?”林牧被他气笑了,指着他那副骰子,不知道说什么。
对面的ON已经笑疯了,拍着左手的胳膊,另一只手直指桌上的酒。
“啊哈哈哈哈!喝!四瓶啊,反劈了的!”
左手也笑得往椅背上倒,CUbe被吵醒了,迷茫地抬起了头,看了眼骰子,又看了眼许川。
林牧摇着头笑了半天,弯腰从箱里拎出四瓶酒,拿开瓶器挨个起开。
他把其中两瓶往许川那边一推,冲他招手。
“过来,带两瓶!喝完走了,哎,最后一把还让自己人坑了。”
许川这才笑着挪回来,把烟摁灭,伸手拿起一瓶。
林牧也没再废话,仰头把自己那瓶喝了。
空瓶放下,他缓了口气,又拿起第二瓶。
等第二只空瓶落回桌面,ON和左手的巴掌已经拍起来了。
“好!”ON笑着竖起大拇指,“林神,敞亮!”
左手跟着鼓掌:“可以,可以,林神牛逼!”
他们这帮人,都爱跟林牧玩。
因为林牧让他们很舒服,他有自己的腔调,又没什么架子,熟人凑一块,谁都能跟他贫两句。
赢了嘴上不饶人,输了也真认账,闹得再凶,大家都知道他玩得起。
林牧抬手压了压还在起哄的两人,站起身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行了,今晚确实搞得有点多。”他看了眼趴着的几个人,“他们都醉成这样了,待会儿我安排人送回去。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ON笑着应了一声,把骰盅推到桌子中间。
左手拿起手机叫车,两人收拾好随身的东西,先跟众人道了别。
桌边总算散了。
林牧掏出手机,给刘雨寒发了条语音,让她安排车和人过来,把剩下几人接回酒店,又把店里的定位发了过去。
刘雨寒很快回复,说马上安排。
看见消息,林牧把手机揣回兜里,等许川喝完剩下的酒,两人一块往外走。
刚绕过桌角,林牧脚底一滑,身子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
“哎!”许川赶紧伸手捞住他的胳膊,扶着他站稳,“你今天是喝得有点多哦。”
林牧扶了下旁边的椅背,抬手拍了拍脑袋:“好久没喝了,感觉酒精过敏了。”
许川看着他笑道:“过敏你刚才还两瓶两瓶地干?”
“那不是让你给架上去了?”林牧斜了他一眼。
两人边说边走,掀开门帘,走到外面。
老周正在门口收拾空箱子,见他们出来,把手里的东西往墙边一放。
“老周,他们待会儿有人来接。”林牧朝店里指了指,“先让他们在你这儿待一会儿,麻烦你了。”
“没事。”老周摆摆手,从兜里摸出烟,点着吸了一口,“你们先回,我看着。”
林牧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正好看见门边挂着的那块牌匾。
见义勇为四个字,在灯底下格外显眼。
他想起来了,这是之前街口那场架,警察给颁的。
林牧抬手指了指。
“老周,这玩意儿摆这么显眼呢?你不是淡泊名利吗?”
“开玩笑呢。”老周夹着烟,顺着他指的地方看了一眼,“做好人好事,还不能拿出来让人看看了?”
说到这里,老周吐了口烟圈,笑道:“你还别说,真多亏了这事,知道我这店的人多了,生意还越来越好了。”
“哈哈哈哈,那你得谢他!”
林牧笑着往许川肩上一拍:“这小子惹的祸,倒让你跟着沾光了。”
许川一脸无语,抬手把他的胳膊拨开。
“那是小潘给我发消息,说你被几百个人围着了!给老子都慌的,不然我能拎个啤酒瓶就往下冲?”
提起当时那件事,林牧和老周也跟着笑出了声。
几个人站在门口闲聊了一阵,林牧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朝老周摆手。
“那行,老周,我先回去休息了,改天再聊。”
“行,回吧。”老周点了点头,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递到他手上。
林牧接过来,往耳朵上一挂,和许川沿着熟悉的路往小区里走。
那间出租屋一直没退。
上次林牧本想退租,听许川说还有东西放在这里,想着自己也时不时要来上海,索性又续了一年,请阿姨每天过来打扫,什么时候回来都能住。
两人上了楼,林牧输入密码,许川跟他一块进了屋。
林牧脱了鞋,靠在走廊的白墙边,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川子,你也赶紧打车回酒店吧。我是真得睡了,这后劲上来了,头晕得厉害。”
许川应了一声,手习惯性地伸进兜里,又摸出了一根烟。
林牧掀开眼皮瞧了他一眼,忍不住劝道:“哎,少抽点吧。我感觉我这玩意儿都快戒了,现在连电子烟一天都抽不了两口。”
许川叼着烟,闻言乐了,啪地一声打着火,朝林牧比了个大拇指:“要不说你能成大事呢?比我们这帮人都牛逼。在这圈子里混,能把烟戒了的,你是这个。”
“你少在这串我。”
林牧笑骂了一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把老周刚才塞给他的那根烟拿了下来。
他低头就着许川手里的打火机把烟点燃,深吸了一口,青烟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陪你一根。知道你最近心里堵得慌。”
许川握着打火机的手顿了一下。
昏暗的玄关灯光下,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林牧吐出烟雾,看着这个陪自己一路打拼出来的兄弟,语气有些许认真:“沙特杯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但后面的比赛,还是得真正用心打。赚钱固然重要,但对咱们现在来说,有些东西..比现在赚这点钱重要得多。”
许川夹着烟的手指紧了紧,点了点头。
多伦多大师赛夺冠时有多风光,沙特杯止步四强时就有多诛心。
那个致命的三打一残局,这几天像梦魇一样死死缠着他。
“我知道。”许川闷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和苏总说的一样。苏总对电竞这块,是真上心,上心到很多事估计连你都不知道。这次打完,她虽然没当众骂人,但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发了很大的火。哎...也怪我,回去我真得把头埋在训练室里练枪了。”
林牧点了点头,抽着烟,没再往下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许川忽然偏过头:“不过,你说苏总为什么对电竞这么上心啊?特别是西安那边,感觉她特别看重。”
林牧斜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也不知道。”
许川捏着烟,就这么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古怪。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不知道?谁信啊?
林牧抬脚虚踢了他一下:“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真不知道。这事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她想做的事多了,我打听那么多干嘛。”
“行吧。”许川见他不像在开玩笑,便点了点头,把剩下的一截烟摁灭,“那我也走了,你早点歇着。”
许川拉开大门,刚迈出一只脚。
林牧看着他略显萧瑟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等等。川子,这套房子,你喜欢吗?”
许川愣住了。
这话问得有点突然。
许川没弄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的目光,环视了一圈熟悉的屋子。
“肯定喜欢啊。当时我要有钱,我就买这里了。”许川笑了笑,“这环境多好,住着也舒服。”
“行。”林牧看着他,“那你这次把冠军拿回来,我送你一套。”
许川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
他盯了林牧两秒,立刻伸手摸手机,在兜里掏了两下才拿出来。
“快快快,来,你再说一遍!刚才没录到啊!”许川一边点屏幕,一边往回走,“别明天睡醒了,说自己喝多了给我吹牛逼!”
林牧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真的,没跟你吹。”
许川把手机举起来,还准备接着逗林牧,但当他抬眼时,看见林牧脸上的笑收了些。
林牧望着他,语气有些认真:“我想跟你说的是,打职业其实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既然做了,就做到最好,别在最好的年纪,给自己留下能后悔一辈子的遗憾。”
许川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把手机放下,脸上的玩笑也收了起来。
“行,我知道了。”
林牧点了点头,朝他摆手:“去吧,早点休息。”
许川这回没再贫,收起手机,替他把门带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牧在床边坐了会儿,鞋一蹬就倒了下去,连冲个澡的力气都没了。
酒劲一个劲往脑门上顶,人困得要命,脑子里乱哄哄的。
明早的融资会、过几天的比赛、转平台的首播……
一堆事像过筛子一样在脑子里过。
转到最后,停下来的还是苏清颜。
也不知道她在香港顺不顺利,这会儿睡下了没。
手机就在枕头边,他伸手摸到了,但连抬起来按亮屏幕的劲儿都没了。
眼皮越来越沉,后来,就彻底睡沉了。
林牧迷迷糊糊地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乱糟糟的,先是场馆里吵得让人耳鸣的欢呼声,身后的队友笑着扑上来,重重地压在他身上,差点把他压岔气。
画面不知怎么又换了。
他难得穿了身板正的西装,对面站着穿婚纱的苏清颜。
她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找戒指,然后主动把手伸过来,搭进了他掌心里。
梦的最后,连比赛和喧闹都没了。
就是一间亮着天光的普通屋子,清早的阳光落在地板上,一转头,她就在旁边。
窗外,隐隐传来凌晨高架上的车流声。
夜色沉沉,属于他的黄金时代,正在睡梦与现实的交界处,悄然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