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刚进办公室,说笑声立刻停住,全都忙着整理桌上的书本什么的。
张丽娜那把舒适的靠背椅被人换了,换成瘸腿、快要散架的破椅子。
漂亮的棉座垫被撕烂扔在地上,被人狠狠踩了几脚,沾了不少泥点子。
茶杯也摔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看着这一切,张丽娜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射向众人。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窗外,回避她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千万不能跟人起冲突。
捡起坐垫,拍掉泥点子,放回椅子上。
将地上的碎茶杯、茶叶扫掉,收拾干净。
上课铃响了,全体师生出了教室,拎着小凳去操场集合。
开学第一天的开学典礼。
校长上台,面容严肃地看向台下。
“我们教师队伍中,有人思想落后,生活腐化,严重背离教书育人的准则!
伟人教育我们,治病救人惩前毖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对于这样的落后分子,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大家一起帮她改造!”
听到这话,学生们精神一振,说的谁啊?
纷纷伸长脖子,东张西望。
“下面,请张丽娜同志上台,做自我检讨!”校长顿了顿,大声宣布。
“哗!”台下一片哗然。
怎么会是她?那可是学校里最亮丽的风景线!
走到哪儿都受人瞩目,四十岁的人,比三十岁的看着还年轻!
有个当大官的丈夫,多少人都巴结不上,怎么突然风向变了?
众人惊疑不定的猜疑中,张丽娜穿件旧军装上台,卷发没了,利落的兰花头。
更凸显五官精致,肤色白皙红润,吹弹可破。
宽大的旧军装遮掩不住苗条身材,更有一种洗尽铅华、朴素的美。
“哇,张老师更漂亮了!”学生们纷纷惊叹。
“到底是大官夫人,养尊处优,好年轻,啧啧!”
张丽娜念了什么,没人关注,全都议论她的美貌。
眼看着没有达到预期目标,校长朝几个学生使了个眼色。
有人冲上台,打断张丽娜的检讨。
抖开手中的大字报,上面画着被丑化的张丽娜,卷发、尖嘴猴腮,束腰装,血盆大口。
“哈哈哈!”台下爆发出巨大的嘲笑声。
“张丽娜,老实交代问题!”上台的学生严厉呵斥道。
麦克风的声音传得很远,引得不少人在校门口看热闹。
“吵死了!”陈倩倩被尖锐、高亢的麦克风声吵醒,火大道。
隐约听到在喊打倒什么,学校里谁又倒霉了?
陈倩倩忘了发怒,好奇地起身推开门,听听是谁。
“…张丽娜!”麦克风里的声音嘈杂,但张丽娜三个字清晰传入耳中。
陈倩倩呆住,是她妈!不、不可能!怎么会?
妈妈是年级主任,先进分子,兢兢业业二十多年,怎么会被打倒?
砰地关上门,被子盖住头,瑟瑟发抖。
我是孕妇,行动不便,我得护着肚子里的孩子!
陈倩倩给自己找理由、找借口,她不敢冲进学校去救她妈。
脑海中浮现批斗画面,五花大绑,被打得鼻青脸肿。
女的被剪阴阳头,脖子上挂破鞋,被众人羞辱。
她怕自己去了,也跑不掉!
天道好轮回,陈倩倩怕了。
“啪!”有砖头砸在玻璃窗上,“哗啦!”
“啊!”陈倩倩吓得尖叫。
“哈哈哈!”外面有人大笑,“牛鬼蛇神滚出来!
“牛鬼蛇神滚出来!”有人跟着大喊。
“砰砰!”砖头、石块接连砸窗上。
“啊、啊!滚啊、滚!”陈倩倩尖叫着,紧紧裹住被子,头埋里面。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听到有人进屋,再没了动静。
陈倩倩从被窝里探出头。
只见母亲鼻青脸肿,兰花头被人剃光半边。
身上的衣服被扯烂,上面有脚印、口水,神情呆滞地站那儿。
“妈、妈!你咋啦?”陈倩倩连爬带滚的爬下床。
张丽娜一动不动,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安慰她没事儿。
“呜呜…”许久张丽娜低声哭泣。
不敢放声大哭,会被人举报她对革命不满。
刚才那场狂风暴雨,令她羞辱不堪,快没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动力!
体体面面半辈子,第一次尝到羞辱滋味。
“妈,我怕!那些人疯了!”陈倩倩身子抖个不停,“我们给爸打电话,让他救救我们!”
“爸,你还有吗?”张丽娜凄然一笑,“若不是他狠心,我们会落到这境地!”
“那咋办?不想赶紧办法,难道天天等着挨批?”陈倩倩问。
张丽娜打来冷水,擦掉脸上的污渍,戴上口罩和旧帽子,拉开门瞅了眼,“走!”
母女俩来到师部大院。
“站住!”见张丽娜戴着帽子、口罩,形迹可疑,哨兵喝道。
“同志,我们找廖政委!”张丽娜低着头。
“你是谁?抬起头来!”哨兵端着枪,戒备道。
张丽娜僵住,低着头不肯抬起来,自己这鬼样子,哪好意思露面?
这些哨兵见过风光体面的她,她不想让他们见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同志,是我,陈师长的女儿,这是我妈!”陈倩倩上前打圆场。
哨兵盯着陈倩倩看了好一会儿,有些眼熟,怎么胖成这样?
“陈师长不是调走了?”哨兵不解。
首长卸任,家属不都带走了,这位师长夫人和千金咋没走?
一向衣着光鲜的师长夫人竟穿件旧衣服,还全副遮挡,鬼鬼祟祟的!
“呃,是,陈师长调走了,我们找廖政委有事儿!”陈倩倩尴尬笑道。
“登记一下!”哨兵指了指岗亭里的登记簿。
“!”陈倩倩不悦,柳眉倒竖。
真是人走茶凉!当初自己每天大摇大摆出入,哪将这些士兵放在眼中?
现在,小小哨兵竟敢命令她登记!
“这是规定,外来人员必须登记!”哨兵严正道,毫不退让。
“我来写吧!”张丽娜拉开女儿,拿起笔登记。
政委、师长两家紧邻,望着曾经的家亮着灯,母女俩说不出什么滋味。
不过大半月时间,便物是人非!
廖政委不在家,陪同新来的师长到下面巡视去了。
政委夫人去外地伺候坐月子的儿媳,也不在家。
母女俩扑了个空,站在门前,如丧家之犬,无路可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