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见贾母不说话,又转向贾政:“老爷,我这些年哪天不在府里?哪年不跟着去祭祖、吃席、走亲戚?老爷自己想想,我可曾单独出过一趟门,可曾背着人跟谁多说过一句话?”
贾政皱起了眉头。
内宅女眷不比外头男人,出门一趟丫鬟婆子跟一串,进院出屋都有人看着,想偷人哪有那么容易。
府里上下几百口人,根本藏不住事,真要有个风吹草动,早不知传成什么样了。
再者,宝玉落地那年,他就在外头守着,产房里稳婆丫鬟进进出出,孩子是当场抱出来的,王夫人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哪里做得了手脚。
贾政脸上的怒意缓了几分,让下人先停手,随后看向陈静之道:“这滴血验亲之法真的准吗?”
陈静之捋着胡子道:“政公,依老夫看,多验几个便是。”
贾政一怔:“多验几个?”
“自然。”陈静之从容道,“政公又不是只有贾宝玉一个儿子,让其他子嗣也验上一验,到时候这法子准不准,自是一目了然。”
贾政觉得有道理,便开口道:“去,把探春、环哥儿、兰哥儿都叫来。”
贾母蹙眉道:“老二!”
“母亲,今日这事不弄清楚,儿子往后没法做人。”贾政斩铁截钉道。
贾母叹了口气。
不多时,探春、贾环、贾兰都被叫到了正堂。
探春进门先给贾母和贾政行了礼,问道:“爹,叫女儿来有什么事?”
贾政没应她的话,只是让陈静之动手。
陈静之让人又端来三碗清水,一根一根银针摆开。
“三姑娘先来。”
探春看明白了,偷偷看了一眼赵姨娘,见她满不在乎的样子,便伸出手让陈静之扎针。
贾政也扎了一针,两滴血在水里晃了晃,慢慢凑到一处,融成了一团。
贾政点点头,神色缓了几分。
“环哥儿。”
贾环被赵姨娘推上前来,被扎了一针,血滴进去也融了。
赵姨娘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腰杆子也挺直了些,眼睛往王夫人那边瞟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贾政:“兰哥儿。”
贾兰年纪最小,怕得直往李纨身后躲。李纨蹲下来哄了两句,他才伸出手,让陈静之扎了一针。
血还是融的。
贾政看着那三碗融到一处的血,脸上那点缓下去的怒意腾地又窜了上来。
他猛地转头,对王夫人斥道:“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王夫人瘫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老爷!老爷你再给宝玉验一回!方才那碗水说不定不干净,那针说不定沾了什么东西!你再验一回,就一回,若还是这般,我也无话可说!”
“好,就让你死个明白,再验他一回。”贾政道。
陈静之让人重新换了碗清水,又扎了贾宝玉一针。
血滴进去,贾政那一滴也重新滴进去,两滴血在水里晃了晃,还是各自沉底,谁也不挨谁。
陈静之捋着胡子道:“如此看来,这贾宝玉确实不是政公所出。”
“打,把他俩一块打死。”贾政指着王夫人喊道。
“且慢。”
沈其远忽然抬手。
“让王氏也验一验。”沈其远指了指那碗清水,“父子的血融不了,那母子的呢?”
陈静之琢磨了一下,点头道:“王氏,你且伸根手指头来。”
王夫人脸色煞白,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她了。
陈静之拿银针轻轻一扎,一滴血落进新换的碗里。
然后他又扎了贾宝玉一针。
两滴血落进碗里。
还是各自沉底,泾渭分明。
陈静之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王夫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贾政也看呆了,父子的血融不了,连母子也融不到一块去,这贾宝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王夫人凑到碗边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宝玉明明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探春忍不住小声问道:“陈太医,这母子之血也融不了,那到底是什么缘故?”
陈静之捋着胡子,一脸为难:“老夫也是头一回见这怪事,贾宝玉这小子难不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贾环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是跟孙猴子一个来历。”
赵姨娘赶紧上前一步,扶住贾环的肩膀,嘴里说道:“老爷,当年太太生宝玉那会儿,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谁知道有没有人手脚不干净,把哥儿给换了?”
此话一出,正堂里安静了。
王夫人张了张嘴,眼神有些发直,嘴里喃喃道:“换……换了?”
她自己说着说着,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当年的事,如今想起来也是模模糊糊的,只记得生得艰难,宝玉抱到她跟前时,她瞧了一眼就晕过去了。
贾政迟疑道:“这……不能吧?当年稳婆是府里用了多年的老人,丫鬟也都是家生子,谁有那个胆子?”
赵姨娘小声道:“老爷,人心隔肚皮,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贾母蹙眉道:“让兰哥儿也跟王氏验一验。”
陈静之依言扎了贾兰一针,血滴进王夫人的碗里。
两滴血慢慢凑到一处融成了一团。
贾家众人看着融到一起的血,心里头转起了念头。
贾兰是贾珠的儿子,贾珠是王夫人亲生的,王夫人跟贾兰的血能融到一起,显然王夫人的血也没有问题。
那就只有一个说法了。
探春冷漠地看着贾宝玉,贾环幸灾乐祸道:“当日寿辰上是我推的,可惜琮三哥没把你打死。”
那日抢亲,贾宝玉站出来斥责贾琮,挨了一巴掌,事后说是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才站出去的。
后来王夫人也问过,却无人敢认,如今贾环自己认了,倒是水落石出。
不过推与不推,已经不重要了。
这种来历不明、跟脚不清的野种,早该打死了。
贾政呢喃道:“我就说我这端正刚毅、端庄君子之貌,怎么可能生得出这么个怂软无用的大脸盘子?”
众人:“……”
陈静之转头又对赵姨娘道:“你也来验。”
赵姨娘一愣:“我?我验什么?”
“验验母子之血是否相融。”陈静之不由分说扎了赵姨娘一针,又扎了探春一针,最后把贾环也拉过来扎了一针。
三滴血落进碗里,融成了一团。
陈静之点点头,又让李纨过来跟贾兰验了一回,结果也相融。
他把碗一个个摆开,捋着胡子道:“政公,如今清楚了,这贾宝玉并非你们贾家的孩子。”
王夫人愣愣地看着那几只碗,嘴里喃喃了两句什么,随后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不是我的孩子……”她盯着贾宝玉,一脸狰狞,“他不是我的孩子?那我的孩子呢?我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呢?”
贾宝玉听见这话,勉强睁开眼:“太太……您说什么?”
“谁是你太太!”王夫人疯了一般扑过去,连撕带打,“我的孩子呢!你把我生的那个孩子弄到哪里去了!你把我孩子还给我!”
贾宝玉被她晃来晃去,头上的伤被撞得生疼,连哭带喊:“太太!太太您松手!我是宝玉啊!我就是宝玉!”
“你不是!我的宝玉呢,真正的宝玉在哪里?”王夫人越打越凶,指甲把贾宝玉脸上都划出了血印子。
贾政皱眉,朝小厮摆摆手:“先拉开。”
几个小厮上去把王夫人拽开。
王夫人一边挣扎一边哭骂:“我的宝玉呢!我真正的宝玉到底在哪!”
贾母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顿拐杖:“够了!再嚎就给我滚出去!”
王夫人这才软了下来,站在一边轻声抽噎。
沈其远开口道:“上回封侯宴上那妖人便与这贾宝玉纠缠不清,此番又被贾琮逮住了。去信问问,兴许能问出个明白来。”
贾母听到“贾琮”两个字,问道:“老大跟琮哥儿在平安州如何?”
沈其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平安州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众人都听傻了。
探春捂着嘴道:“琮哥儿打死了蛟龙?”
“正是。”沈其远捋着胡子,赞叹道,“力能搏蛟,勇可撼岳,纵是霸王复生,怕也要让他三分。他也就是生在大周,若是前朝乱世,单凭这份勇力,少不得裂土封王。这孩子能落在贾家,是你们贾家的造化。”
贾政坐在椅上,半天才苦涩道:“大哥生了个好儿子啊。”
贾母觉得心口堵得厉害,脑海中不由得忆起几桩旧事。
有一年,宝玉在荣庆堂里念了首诗,念得有模有样,她夸宝玉有才气,便让鸳鸯拿果子来赏。
第二日,她坐在荣庆堂里跟鸳鸯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拖拽声。
她抬头一看,只见贾琮拖着石狮子往堂里走。
人小狮子大,他拽着狮子的一条腿,一步一挪,脸都憋红了,青石板上刮出一道白印子。
满屋子丫鬟婆子都看傻了。
等他把石狮子拖进堂里,往地上一撂,“咚”的一声闷响,地砖都给砸裂了。
他站在石狮子旁,仰着脸看她,像是在等什么。
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劈头就骂:“你这孽障!好好的石狮子你拖进来做什么!你是要拆了我的屋子不成!”
骂完便让人把他赶出了荣庆堂。
婆子拽琮哥儿往外走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她,还是别的,贾母记不清了。
如今想起来,那孩子是不是也想让自己夸一句?
还有那年她寿辰,府里摆了三天流水席。
宝玉送了一尊白玉小狮子,底下人替他备的,雕得玲珑,满堂宾客都夸,说这哥儿孝顺。她笑得合不拢嘴,搂着宝玉连声说好。
贾琮不知道从哪里扛回来一块霸下碑,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泥水顺着碑角往下滴答,在青石板上拖出一串泥印子。
她当时脸都绿了,当着一屋子宾客的面骂了他半炷香,然后让人把他撵出去。
后来官府找上门来,说荣国府盗掘官碑,坏了镇水之物,一通训斥,又赔了不少银子,才把霸下碑原样送回去,这事才算完。
如今想起来,他哪懂什么镇水不镇水。只听他爹说过一句“乌龟长命”,便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跑去江底挖出来,一路扛到自己跟前来的。
想到这,贾母觉得胸口闷的难受。
她记得宝玉的生辰是四月二十六,每年都要大肆操办。
迎春是二月十二,探春是三月初三,惜春是正月里,虽然没像宝玉一样操办,但她也会让鸳鸯备一份礼送过去,衣裳料子、首饰头面,样样都挑得仔细。
环哥儿的生辰是三月初九,她虽然不上心,但也会让人送份礼过去,不至于落人口实。
兰哥儿是腊月初七,她疼这个嫡重孙,年年给的礼都厚。
琮哥儿呢?
他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贾母艰难的开口:“鸳鸯,每年琮哥儿的生辰,送的是什么?”
鸳鸯一愣,不明白老太太怎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回老太太,没送过。”
“没有?”贾母茫然道,“怎么会没有?我就算没吩咐,也该……”
鸳鸯摇了摇头:“各房的生辰都有记册,唯独琮三爷那一页是空的。”
贾母怔了良久,嘴里呢喃:“空的吗……”
鸳鸯不敢接话。
贾母缓缓抬眼看向还被小厮按着的贾宝玉。
她把他当祥瑞金孙宠了十几年,捧了十几年,捧得比谁都高,捧得连祖宗牌位前都敢替他夸口。
可如今却验出这祥瑞金孙是个来路不明、根底不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
“先关起来。”贾母像是被掏空了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去信问清楚,等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再打死这个野种。”
几个小厮把贾宝玉从地上拖起来,架着往外走。
贾宝玉脸上全是血道子,嗓子也哭哑了:“老太太,老爷……”
无人理会。
贾母觉得这十几年就像一场大梦。
梦虽醒了,可梦里搭进去的东西,一样也拿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