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卷云阁时,暮色正浓。
林清风与沈孤舟并肩走在林间小道上,身后跟着顾长笑与鸿升书院四名弟子,一行七人,阵容整齐。沈孤舟没有回鸿升书院的驻地,反而一路与林清风同行,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本来就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
一行人走出数里,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几名散修正聚在路边,面色惶惶地讨论着什么。林清风本无意停留,然而风中飘来的几个字让他脚步一顿。
“紫金矿脉……玉灵观……天策府……”
“天策府那帮人疯了,为了矿脉见人就打。玉灵观被困在山谷里了,出不来。”
“听说红尘阁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和天策府好像达成了什么交易,一起对付玉灵观。玉灵观这次怕是要完。”
林清风的脚步停了下来。
沈孤舟也听见了,他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看了林清风一眼:“玉灵观……无心?”
林清风点了点头:“他和无心在白家镇有旧。也算是一起经历过生死,虽然白澜并非是一个恶鬼,但终究两人有过命之交,当初也帮过我。若是别的门派相争,我可以不管,但他有难,我不能不去。”他转向顾长笑与沈孤舟,“无心与我有故交,我要去帮他们,但面对的是天策府与红尘阁,你们......”
“我跟你一起。”沈孤舟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们两个什么关系,你的朋友自然是我的朋友。”
那四名书院弟子对视一眼,没有异议,默默跟了上去。林清风没有推辞,拔步掠向东北方向,身形化作一道银白雷光,穿过重重林木。沈孤舟与鸿升书院四人紧随其后,顾长笑也压住速度,保持不落下风。
三十里路,转瞬即至。
红枫林的山谷被一片赤红如火的枫叶覆盖,本该是暮色中的一幅静谧画卷。然而此刻,谷中杀意冲天。
林清风身形掠入谷口的刹那,便看清了场中局势。
玉灵观五名弟子已有两人受伤退到石壁下,气息微弱,但至少性命无忧。无心站在最前方,一柄拂尘化作青色光幕,死死挡住天策府两名重甲弟子的正面冲击。她的呼吸急促,额角带汗,衣袍上沾了几道被暗刃划破的口子,渗着血迹,但双腿仍站得极稳,拂尘挥动间青光如幕,每一次震开长枪都带着毫不退让的力量。
真正棘手的是暗处的威胁。
红尘阁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潜入了这片战场。五名灰黑色劲装的刺客像影子一样分散在枫树和岩石的暗面,不发出声响,却伺机而动。他们配合着天策府的正面攻势,时不时从刁钻角度射出一枚暗刃,逼得无心不得不分神抵挡两侧。
腹背受敌,灵力消耗极快。无心虽然还有战力,但这样下去,早晚会被拖垮。
林清风看见了那抹致命寒光。
无心正面被一杆长枪震得后退半步,身形微微失衡的瞬间,一道几乎无声的暗刃自她右侧枫树后激射而出,直取她的脖颈。角度之刁钻,时机之精准,显然蓄谋已久。
无心察觉到了危险。她强行扭身,拂尘青光急转,想要挡下暗刃,但那股灵力已经被正面消耗了大半,格挡的力道差了一线。暗刃擦过拂尘边缘,带着余势刺向她肩窝。
“叮——!”
一道银白剑光自侧方劈落,精准地斩在暗刃之上。金属交鸣声清脆刺耳,那枚暗刃被一剑荡开,在空中翻了几圈,“噗”地钉入三丈外的树干,入木近半尺。
林清风的背影落在无心面前,雷光顺着剑刃缓缓流淌。
她怔了一下。看着那道熟悉的、比记忆中更沉稳的背影,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仿佛终于被什么托住了。她没有放松,呼吸却不由自主地稳了下来。
林清风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还能打?”
无心稳了稳呼吸,握紧拂尘,声音坚定:“能。”
“那就好。”林清风的剑尖微沉,目光扫过场中,“接下来别一个人扛了。”
天策府那名持戟青年上前一步,隔着十丈站定,目光沉冷地望着林清风:“剑阁林清风,久仰。这事与你无关,玉灵观硬闯我天策府先发现的紫金矿脉,我们只是教他们懂规矩。你若现在离开,我当作没看见。”
林清风还没答话,一道温和的声音已经从谷口传来:“天策府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先发现就是谁的了?”
沈孤舟带着鸿升书院四人大步走入谷中,恰好将天策府与红尘阁的退路封住。他手里卷着那册浩然墨诀,姿态闲适得像来郊游的,语气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秘境里的机缘,向来是见者有份。天策府想独吞,还拉上红尘阁的人,这吃相未免太难看。”
他身后,顾长笑和鸿升书院四名弟子已经各自站定,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谷中的空气骤然压紧。
天策府三名重甲弟子不自觉地向为首青年靠拢,红尘阁的刺客也从阴影中现出身形,与天策府互为犄角。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那个一直隐身在树后的红尘阁女刺客缓缓走了出来。她身形纤细,步履无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黑纱,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她看了一眼林清风,又看了一眼沈孤舟,声音淡漠:“两位是要替玉灵观出头?”
林清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抬起剑,指向天策府与红尘阁两拨人马,语气平淡:“你们两个现在可以选。走,我不追。留,那就看看今晚谁躺在这座山谷里。”
女刺客没有动作。她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那柄还钉在树干上的暗刃,然后又将目光落回林清风面上,像是重新掂量他的分量。天策府持戟青年则冷笑一声:“就凭你们?”
林清风微微一笑:“就凭我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雷光自他脚底蔓延开来,在地面爬出一道道细密的银白纹路,仿佛整座山谷都在他的雷域笼罩之下。与此同时,沈孤舟缓缓翻开了手中那卷书册,墨色灵光无声弥漫。在另一侧,无心拂尘一横,青光大盛,周身气息骤然拔高——她远没有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她在最艰难的情况下,仍然咬着牙,一步不退。
三人各据一角,将天策府与红尘阁的人夹在中央。
无心目光清冷,声音带着一丝白家镇重逢时特有的倔强:“天策府的人想撵走我们,红尘阁的人想放冷箭取我性命。现在,轮到我们围你们了。”
持戟青年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看看林清风,看看沈孤舟,又看看无心那依然充沛的灵压,握着长戟的手指缓缓收紧,却没有退后半步。红尘阁女刺客站在他身侧不远,指尖不知何时又夹了一枚暗刃,寒光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山谷中一时沉默到了极点。
红枫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山鬼的低语。林清风的剑尖凝着银白雷光,沈孤舟书页上的墨色灵光缭绕不散,无心拂尘上的青光与两股气息交相辉映,将天策府和红尘阁的人牢牢锁在三方夹击之中。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只等一个火星落下,便将这座红枫谷炸成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