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回到函关城。
一张从面容到神态衣着都与白鹿八分神似的脸,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张辽早在回来的一路上就目光怪异,活像是见了鬼一般。
投魏较晚的张郃只是略有耳闻,可如今见夏侯渊、于禁等诸多曹魏猛人都被惊动,有资历较老的将士当场被惊得一句‘军师先生’脱口而出,更有甚者下意识的就想单膝跪地行礼……足见白鹿二字,在曹魏上至魏文帝下至各方大将眼中的份量!
就连如今贵为当朝太傅的冢虎,都不忍下杀手。
“太傅,此、此人……来路不明,是不是先彻查?”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曹营包括猎豹夏侯渊在内的怀疑,但面对质疑白衣病秧子只是跟在冢虎身边一言不发,就有人替她力排众议。
“此人不得追溯,更不得走漏风声,违者军规处置,至于陛下那儿……我自会禀报。”
林懿大手一挥下令封口,给她安排了住处。
如此一来,曹军上下都惊疑不定,都知道现任谋主太傅与那位军师祭酒之间关系匪浅,现在看来传闻不假……但太傅该不会是真被迷住了吧?
全场,唯有张辽一人面无表情,回来后就双手抱胸的倚在角落中看着。
“文远兄,太傅今夜出行这是发生了什么?你也不去劝劝?”
夏侯渊尽管是宗室猛将但素来敬重军中强者,他也怕司马太傅到他这函关一趟让野花迷了眼,回去没法跟陛下交代。
岂料,张辽却是一点也不担心。
作为军中除犁祁外最了解冢虎作风的人,张辽难言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过来人只留下一句话,“年轻人,再磨练。”
冢虎真正的无解之处,就在于他真要能中什么美人计的话,哪还轮得到他们这些大老粗去劝,这头冢虎恐怕自己就一刀把人砍了,根本就不会允许任何东西成为他真正的软肋……否则,这头冢虎如何能够成为天下谋士都公认不愿对上的存在?
所以今夜酷似白鹿的病秧子美人没死,在张辽看来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你不怕我是江东的谍子?”
夜深人静的露台之上,松松垮垮的白衣渐宽,美人素手烹茶,奉起一盏到他跟前。
“不怕。”
月朗星疏,冢虎躺在太师椅上尽显安详。
身后并无一兵一卒,只有一个安静如死人般毫无存在感的绿裙婢女守候。
当初第一眼见张春华时,绿儿尚且有所迟疑,可如今面对一个正儿八经模仿白鹿的人,她却是连眼皮也不抬,只因……相差甚远。
可姬嫆又怎么会知道,这是侍奉了白鹿原主多年的贴身婢女?
“这些年你在许昌过得并不好吧,曹丞相、女帝……待你可是不好?”
姬嫆体贴的跪蹲在一旁,为他揉捏纾解疲惫,言辞轻柔不经意带了些青帆司众的循循善诱。
她深知这头冢虎并不是简单人物,不可以常理度之,并不急着骗他答应与东吴暗中联手,让出一城之地,而是彻夜陪伴在旁,每每不经意的提到想远离这乱世旋涡寻一清静之地归隐、至少可以不用再受朝堂权势裹挟,不愿他活得如此身不由己。
冢虎在太师椅上假寐,并无反驳。
“仲达先生若是不嫌,将我当作那位故人也无妨……只是不愿仲达先生再受人裹挟,昔日你与她未成眷属,岂不也有曹魏从中作梗?”
于是姬嫆循序渐进,开始处处暗示他借东吴之手杀女帝以自立。
谈话间她还特意观察过四周,发现那存在感低微的青衣婢女不知何时已消失这才放心。
“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你不会懂的。”
太师椅上,林懿闭目假寐,淡道:“只凭她孙氏一句话,就要我司马一族冒着数年基业尽毁的风险豪赌,天底下可没这样的道理。”
这话却被姬嫆事无巨细的记下了,她看着这头明知是大梦一场仍沉溺其中甘之如饴的恶虎。
心中暗道有戏,只是——此人果然谨慎有所顾虑。
于是第二天。
天一亮大将夏侯渊就匆匆来报,说是隔岸方面东吴有所异动。
一名江东将士也不知在岸边做了些什么,不久后广陵江便猝然巨响,火光自江底直冲天际、冲击波席卷方圆数十里,这丝毫不下于一位四品武夫生平所能挥出的全力一击……看似是给曹魏三军的下马威,实际却是东吴方面让林懿看到的‘诚意’。
江东具备着如此引动地火的杀器,一方面是在告诉他,千人过境刺杀曹魏女帝绝非空谈,而是东吴谋划已久。
另一方面也是告诉了林懿,那夜孙氏贵女所言非虚,与他林懿之间可以放下过往芥蒂,只冲女帝去,否则这般杀招早用在了正面战场上。
函关城头上,林懿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中。
他看到了那胜过记忆中烈性炸弹百倍的威力,却一眼看出那并非什么机关火雷,而是‘势’的产物……只是也不知对面的周瑜使了什么手段,竟能将这本该只存在于山川大河之间、最厚重无华的‘地势’玩出定点爆破的效果来。
“如此威能,恐怕能在顷刻间将一城夷为平地。”
身边,谍子姬嫆状若无意的出声了,“即便有泱泱大势加身,三品之下皆难以幸免。”
这是在暗示他杀女帝,已经足够了。
“是啊,三品之下无可幸免。”
林懿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借道函关,爆破行刺、千人死士乔装打扮后潜入洛阳与曹魏女帝玉石俱焚,然后故意在这广陵江择机输他一场,这是料定了他与江东狼狈为奸不会道出实情,自然而然将祸水引至蜀汉一方。
也吃准了他骨子里绝不会忠于曹魏、必然会答应与东吴合作。
结果事实不止如此,还有意外之喜。
继江东暗中给出了合作的诚意后,另一边又传来最新消息,蜀吴两家已全面越过荆州战线,宛城方向魏蜀两家于山平原上短兵相接,蜀中五虎一骑白袍连破曹仁麾下李典、庞德两员大将,杀退包括厉锋营在内的魏军精锐,一举占据山平高地。
山平高地相邻广陵江,蜀军占据此地进可攻宛城一路北上,退可与东吴包抄广陵。
镇守函关的林懿,如此一来倒成了两家的瓮中之鳖,左右皆有大敌,仿佛他不让步也得让步了。
“蜀中大将,来的是谁?”
可林懿得知此事后,第一个问的就是蜀汉阵容。
“回太傅,此次领军的乃是那常山人氏、当世第一女子武夫,赵云舒!”
传令兵立刻禀报。
林懿唇角微不可闻的扯出一抹弧度,晦暗不明。如果蜀中来的是关张等大将,那真是冲他来的,可来的是云妹、且又占据侧面高地守而不攻,这个讯号就有些微妙了……诸葛村姑,处处都有着这位老对手的影子。
自赤壁之战几乎已是撕破脸后,再也没有打过交道,一个在北边辅佐女帝登基,一个在南方辅佐明君平蛮夷收人心,没想到今日会再打交道。
“派云妹来,未免也太隐晦了些……”
林懿一下子就猜到了诸葛村姑此番手笔的弦外音,这是在将计就计助东吴成事。
放一千死士过去杀女帝,他大魏太傅死战不退正面击溃东吴大军演的份量不够?那再加上蜀汉一家、一位五虎陪他演戏,如此一来哪怕洛阳王城玉石俱焚了,他这位大魏太傅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换句话来说,蜀吴两家似乎都在相互算计些什么,但两家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都觉得白鹿早逝、唯一效忠的曹操如今也已身死,他这个本就生有反骨的晋祖如今更没有继续效忠女帝的理由了。
如果强行先杀他,无论蜀吴最后都得面对他冢虎一轮饿极的临死反扑,荆州便是前车之鉴,所以堵不如疏,分而化之。
函关城头上。
意识到这一点后,林懿双手扶上年久斑驳的老城墙,俯瞰广陵江上的细雪,扯了扯嘴角,
灭魏,立晋。
“一边送我美人,拿十万大军出来混淆视听与我暗通款曲;一边将计就计派云妹来陪我演戏,灭魏之余又在相互算计……不论怎么看我都是获利者,你们开出的条件可真让人心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