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
宋之前的朝代,百姓和朝臣听到“石炭”二字,大多还只是面露好奇。
可在宋明两个时空,无论是正在用膳的帝王将相,还是铁匠、窑工。
听到甄宓这句问话,全都不约而同地精神一振!
宋明两朝木材日益紧缺,石炭早已广泛用于民间取暖与作坊冶炼。
可伴随而来的“石炭毒”,却是悬在无数百姓头顶的催命符!
每年寒冬腊月,门窗紧闭之下,不知多少人家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暴毙身亡。
今天一早,林渊随口提了一嘴“后世早把这问题解决了”。
转头就和甄宓海洋馆看了一天鱼,硬生生吊了他们大半天的胃口!
此刻见终于聊回正题,各朝代轮值守在天幕下的书吏立刻提笔蘸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
包厢内,主厨退了出去。
林渊夹起一张薄饼,裹上两片酥脆鸭肉、葱丝与酱。
卷好放进甄宓面前的骨碟里,他笑着道:
“算不上多高明的手段。”
“其实早在宋明时期,咱们就已经开始大量挖煤用煤了。”
“只是古人一直没搞懂,那所谓的石炭毒,本质上是因为煤炭燃烧不充分。”
“从而产生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气体,叫一氧化碳。”
“后世解决这个痛点的法子挺简单的。”
林渊比划道:“第一,是改造炉子。”
“后世的煤炉,里面会用耐火泥糊出一层炉膛,底部垫着一层带缝隙的铸铁漏灰板。”
“最底下留个掏灰的小门,用来进风。”
“炉子上方侧面,再接上一根通向屋外的铁皮管子,也就是烟囱。”
“空气从底下的小门钻进去,往上托着火苗烧。”
“烧完的黑烟和毒气,顺着‘热气往上走’的原理,直接从铁皮烟囱排到屋子外头去。”
“这第二嘛,就是改造石炭本身了。”
“把挖出来的石炭敲碎磨成粉,掺上一定比例的黄土和水,用模具压成一个个圆柱形的煤饼。”
“再在上面捅出十几个上下贯通的小圆孔。”
“因为长得像马蜂窝,后世管它叫‘蜂窝煤’。”
说到这儿,林渊眼神里多了几分回忆,笑道:
“我小时候跟着爸妈回老院子看爷爷奶奶,那院子墙角就堆着一摞摞黑乎乎的蜂窝煤。”
“屋里支着个带铁皮烟囱的铸铁炉子,上面常年温着一壶热水。冬天再顺手烤上两个红薯或者土豆。”
“每次去,我爸妈都会指着那把长火钳和煤炉子跟我念叨。”
“说他们小时候,天不亮就得起来捅炉子、换蜂窝煤。”
“借此教育我现在的日子有多享福,让我懂得知足。”
“你别看只是加了点黄土、捅了十几个洞,里面的门道可大了。”
“黄土能帮着煤粉成型、锁住热量;那十几个小孔就像是十几个小烟道。”
“上下一对齐,配合炉子底下的进风口,空气能顺畅地钻进煤块内部。”
“这样就能让石炭更充分燃烧。不仅毒气和黑烟大幅减少,还能一块接一块地续着烧,既耐烧又省煤!”
甄宓听着林渊讲起儿时的家常,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学着林渊刚才的样子,纤长白皙的手指捏起一张饼。
动作轻巧地替林渊卷好鸭肉与黄瓜条,递到他碗边,轻声感叹道:
“往昔在甄家宅院,每逢寒冬腊月,府中各院为求温暖,皆要燃起上好的硬木银炭。”
“那银炭虽无黑烟,却极是昂贵。”
“一冬下来烧掉的木炭车载斗量,寻常百姓人家根本不敢奢望。”
“不曾想,后世之人竟只凭一根铁管、一捧黄土与十几个穿孔。”
“便将那廉价却夺命的毒石,化作了寻常百姓屋里烤土豆的暖炉……大道至简,莫过于此。”
林渊接过甄宓亲手卷的烤鸭,咬了一大口咽下,继续道:
“这还只是老百姓家里取暖做饭的用法。”
“到了工业上,石炭更是无可替代的宝贝。”
“后世会把石炭放进密闭的炉子里,隔绝空气进行高温干馏。”
“把里面的焦油、硫磺和挥发杂质全逼出来,炼成‘焦炭’。”
林渊抽了张纸巾擦擦手,进一步解释:
“这法子其实跟烧木炭是一模一样的道理,就是把石炭盖严实了‘闷烧’。”
“咱们老祖宗在宋代就尝试过用石炭炼铁。”
“但因为没彻底掌握去硫除杂的焦炭技术,煤里的硫磺混进铁水。”
“这导致炼出来的铁器受热发脆,锻打时特别容易崩口开裂。”
“到了明朝,像《天工开物》《物理小识》这些古籍里,其实已经记载了洗煤和闷烧炼焦的法子。”
“只可惜生不逢时,没能在全国大规模推广开。”
“而在西方,直到十八世纪英国人摸索出用焦炭配合高炉炼铁,才真正引爆了席卷全球的工业革命!”
“当然,光有好燃料还不够,还得配合窑炉结构的改进。”
“咱们中国古代的窑炉技术,其实领先了世界上千年。”
“像商周的龙窑、宋明时期成熟的馒头窑。”
“它们把直着往上跑火的炉膛,改成了能让热浪在窑顶撞击后往下打转的‘倒焰窑’。”
“再把耐火砖砌得严丝合缝,死死锁住热量。”
“历史上,咱们古人就是靠着这种顶级的窑炉结构,一步步把炉温提上去。”
“从早期粗糙易碎的低温陶器,烧制出了洁白坚硬、让整个西方都为之疯狂的传世白瓷!”
“如果把这种锁热量的窑炉和高炉结构,跟闷烧出来的纯净焦炭结合起来。”
“再配上一套强力的鼓风设备往里猛灌空气。”
“炉膛里的温度能轻轻松松飙到一千五百度以上!”
“到了这个温度,包括我之前给你讲过的烧制全透明玻璃。”
“还有大规模的高温炼铁、炼钢,全都能轻而易举地实现!”
……
天幕之下。
各朝皇宫与民间的晚饭桌,在这一刻彻底炸了锅!
“妙啊!掺黄土打孔成蜂窝,接铁管排毒,闷烧石炭以成焦炭!”
前些日子林渊科普玻璃配方时,石英砂、纯碱、石灰石各朝工部早就凑齐了。
唯独这烧制的一步一直没跨过去。
任凭工匠们如何摸索尝试,烧出来的却全是半生不熟的气泡疙瘩,谁也弄不清究竟差在了何处。
如今“蜂窝煤、闷烧焦炭、拢热窑炉、强力鼓风”全套方案一出,困扰各朝工匠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彻底补齐了!
而比起民间的欢呼,各朝雄主的第一反应,全都盯在了“大规模炼铁、炼钢”这几个字上!
大秦咸阳宫,嬴政豁然起身:
“朕先前便奇怪,后世那跨江大桥,还有那钢铁巨舰,究竟是从何处搬来的万钧精铁!”
“原来根子在这石炭和窑上?”
“传朕诏令,命少府即刻按天幕之法闷烧焦炭、改建窑炉!”
“朕要让大秦的锐士,人人皆持吹毛断发之兵!”
大唐立政殿内,正留房玄龄与工部尚书段纶赐食议事的李世民,盯住段纶!
“段纶!你听清楚没有?!”
“去硫除杂!一千五百度的高温!大规模炼铁、炼钢!”
“这意味着什么?!”
“我大唐境内那些随处可见、以往只当是毒石贱物的漫山石炭,全都能变成熔炼精铁的神火!”
段纶激动得满脸通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听清了!”
“往日我大唐冶铁,全赖砍伐山林烧制木炭。”
“不仅十里山林难供一炉,且炉温受限,铁水杂质极多。”
“需铁匠耗时数月千锤百炼,方能得一柄好刀、一副好甲!”
“若用这闷烧焦炭配合拢热高炉与水排鼓风,木炭紧缺之困迎刃而解!”
“铁水如江河奔涌,我大唐大军何愁不能全员披甲?天下农人何愁没有精铁犁铧?!”
至于本就遍地煤矿的大宋与大明,朝堂上下更是彻底沸腾。
无数工部官员连吃饭都顾不上端,抓起记录的图纸,冲向冶铁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