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一片安静。
坐在书案后的朱元璋,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振振有词的二儿子。
朱元璋在心里暗自冷笑:
好家伙,咱这个一向只会舞刀弄枪的二儿子,今儿个这套大道理讲起来倒是头头是道,乍一听还真让咱觉得你小子突然开窍了!
可最重要的事情,你是一丁点都没认识到!
咱生气的,是东宫奴婢该不该教训那点破事吗?!
不是!
是你小子压根就没觉得自个儿越界有什么不对!
咱这把老骨头眼下还喘着气、还坐在这儿呢,你就敢跑到东宫来指手画脚;这要是哪天咱两眼一闭不在了,你眼里头还能把大孙这个储君当回事吗?!
站在书案旁的朱雄英,听完二叔刚才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辩白,心里头也是有些意外:
哟,二叔什么时候练出这么好的口才来了?
单听他刚才这几句话,逻辑通顺、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只可惜,通篇就少了一个最关键的“认错”环节,要是他刚才先低头认个错再说这套话,今儿个这事儿说不准还真就揭过去了。
坐在两旁椅子上的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这会儿也是一脸稀奇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朱樉,仿佛头一回认识自家这位二哥似的。
两兄弟在心里头暗暗嘀咕:
二哥今天这是开智了吗?这嘴皮子利索得完全不像他往日的作风啊!
就是脑子还是缺了根筋,光顾着讲道理,一点认错的态度都没有。
跪在金砖地上的朱樉,说完那番话之后,见上头的朱元璋半天没出声训斥自己。
朱樉心里头顿时一喜,暗自得意地想道:
看来父皇听进去了,也认同我刚才的说法了!
想想也是,父皇平日里在朝堂上不也是一言不合、看着哪个官员不顺眼就直接拉出去开刀问罪吗?下人没规矩,替着管教一下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可等了好几息的工夫。
朱樉渐渐觉出不对。
书房内静悄悄的,怎么父皇、大侄子,还有老三和老四,四双眼睛全都盯着自己看,谁也不吭声呢?
朱樉忍不住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父皇……您和老三、老四他们,怎么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听到朱樉这句茫然的发问。
主位上的朱元璋气极反笑,对着朱樉说道:
“老二,照着你刚才那么一番大道理说下来……你不仅半点错没有,反倒还成了东宫的大功臣,大孙还得好好谢谢你这个亲二叔的呢?”
说着,朱元璋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打趣神色,看向身旁的朱雄英:
“大孙,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你二叔可是为了维护你东宫的脸面才费心劳力的,你还不赶紧谢谢你二叔,多谢他跑来帮你管教下人?”
朱元璋嘴上看似在开玩笑,实则心里头正等着瞧瞧,面对老二这番狡辩,大孙子会怎么处置。
朱雄英听到皇爷爷把话头抛给了自己,心里微微一动:
皇爷爷这是在借着二叔的话考校自己,还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分寸?
念头一转,朱雄英脸上神色平静如水,对着朱元璋拱了拱手,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皇爷爷,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二叔方才自己都已经说了,他做这一切,全是为了维护东宫和皇家的脸面。”
“既然是为了维护储君的脸面,那二叔就更不能越俎代庖、代替孙儿来管教东宫的下人了。”
说完这句,朱雄英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跪在地上的朱樉身上,缓声问道:
“二叔,侄儿倒想向您请教一句。”
“身为储君,若是连如何管教身边伺候的下人这种琐事,都料理不明白,还要劳烦二叔这位外藩亲王亲自出面代劳……”
朱雄英语气微微一顿,声音虽不大,却加重了三分力道,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事儿若是传扬出去,让满朝文武百官知道了,百官们又该如何看待侄儿这个皇太孙?”
“百官私底下到底是会觉得侄儿这个储君连下人都管不好,能是一个合格的储君吗?;还是会觉得……二叔您这位秦王殿下,压根就没有把侄儿这个储君放在眼里呢?”
“二叔,您说呢?”
这轻飘飘的两句反问,犹如两把看不见的软刀子,瞬间将朱樉刚才的话扎了个对穿!
跪在地上的朱樉张了张嘴,整个人当场卡壳了,半句话也接不上来!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选第一条,那就是当着老爹的面骂大侄子不是合格的储君,找死!
选第二条,那就是承认自己目无储君、不把皇太孙放在眼里,更是找死!
这两条道,自己不管顺着哪一条往下接,全都是错,把路给堵得死死的!
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听完大孙子这番滴水不漏、直击要害的驳斥,眼底闪过一抹浓浓的赞赏,开心地抚掌笑道:
“好!大孙这话问得好!”
夸完大孙子,朱元璋低头瞥了一眼哑口无言的朱樉,转头看向坐在两旁的朱棡和朱棣,随口问道:
“老三,老四,你们俩来说说,刚才大孙说的这番话,在不在理?”
朱棡和朱棣闻言连忙站起身来,躬身异口同声道:
“回父皇,儿臣以为大侄子句句在理!今日这桩事,确实是二哥行事逾越了!”
说完,两兄弟怕二哥还在地上犯浑硬顶,赶紧一块儿转头冲着朱樉使眼色,催促道:
“二哥,你还愣着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向父皇和大侄子认个错!”
朱樉看着老三和老四递过来的眼神,只得低下头,冲着朱元璋闷声认错道:
“父皇息怒,是儿臣刚才一时冲动,行事考虑不周,儿臣知错了。”
认完了自己的错,朱樉心里头到底还是憋着一口不服气的闷火。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书案旁的朱雄英,瓮声瓮气地接着说道:
“大侄子,今天你这一番话把二叔说得哑口无言,二叔认。”
“不过刚才外头那个奴婢毛毛躁躁冲撞了二叔也是事实。既然二叔不能越权代劳,那不知二叔今天能不能在旁边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大侄子你这个储君,平时都是怎么管教手底下犯错的下人的?”
朱樉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我逾越的错我认了,那现在轮到你了,你手底下的奴婢冲撞了我这个亲王,我就坐在这儿看看你到底怎么处置他,总不能轻飘飘揭过去吧!
坐在上头的朱元璋听到朱樉这番话,觉得倒也在理。
一码归一码,老二越权该训,但东宫下人走路没规矩冲撞了亲王,确实也得有个章程处置。
朱元璋转过头,看向朱雄英说道:
“大孙,既然你二叔都这么说了,那外头冲撞人的奴婢,就交给你自己来处置吧!”
迎着皇爷爷和几位皇叔投过来的目光,朱雄英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神色从容地点了点头:
“既然二叔想看,那侄儿自然不能让二叔失望。”
此前朱樉进门至今,并没有点名道姓说是哪个奴婢冲撞了他。
但朱雄英心里很清楚,刚才那个时候往书房院门这边赶、还能撞上二叔的,必定是有事来找自己回禀的东宫内侍;既然闯了祸知道自己犯了错,这会儿绝不敢乱跑,肯定就在书房外头的廊下候着听候发落呢。
朱雄英负手站在书案旁,面朝敞开的书房大门,平静地扬声喊道: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