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神婆的院子里便坐满了人。
顾寿梅换了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裙,只拿半边臀部虚虚挨着凳沿,生怕把后摆压出褶子。
旁边的几位夫人更是满头珠翠,小道姑端来茶水,她们也只敢拿杯沿沾一沾唇,生怕喝花了嘴上一早抿好的胭脂。
“仙姑,您说的那位贵夫人,怎么还没来?”
“急什么?高门大户的贵人出门,梳洗套车总要费些工夫。”
神婆轻轻拂了拂道袍宽袖,坐在蒲团上稳如泰山。
今日是城中第一大酒楼“瑞丰楼”的百年店庆,整整半条街都挂满了大红绸子。
酒楼大门外头摆着流水席,见人就散红封,谁过去都能讨一份喜气;
可若是想跨进瑞丰楼那道高槛,坐进大堂里吃山珍海味、看教坊歌舞,手里头就必须得有酒楼亲送的请帖。
王夫人昨儿个就已经打发人去探过口风了,一进门便叹气:
“瑞丰楼门口那起子护院眼睛长在头顶上,只认烫金帖子,便是拿现银往他们怀里塞都不管用!”
顾寿梅随口接道:“实在不行,外头街面上不也摆着席么?”
“叫我们去跟那些卖菜的、挑担子的贩夫走卒挤一条长板凳?我今儿刚上身的这件新蜀锦衣裳,还不够去沾油的呢。”
好在前两日神婆早就拍着胸脯发了话,说是有一位当朝大官的诰命夫人同她交情极深,今日那位夫人过去赴宴,顺道捎带她们几个进去坐坐,算不得什么难事。
一屋子人便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桌上的头一壶热茶放到凉透,小道姑又提壶添上了第二道。
刘夫人暗暗伸手揉了揉瘪下去的肚皮。为了留着肚子去瑞丰楼吃好东西,她今儿一早特意粒米未进,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如今连茶都不敢多喝了。
日头越升越高,神婆终于也有点坐不住了,使了个眼色叫小道姑出门去催。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小道姑满头大汗地跑进院门,进屋先慌乱地扫了众位夫人一眼,凑到神婆耳朵边刚低语了两句,神婆失声脱口道:“罚跪祠堂?!”
满堂屋的人“刷”地一下望过来。
神婆醒过神想压低嗓门,可对面的王夫人已经坐不住了,急声追问:
“谁被罚跪祠堂了?仙姑,该不会是今日要带咱们进门的守备夫人吧?”
小道姑瞒不住,只得硬着头皮小声回道:“是……那位夫人家里的老夫人昨儿查对账目。
查出她前几日在咱们观里添了八百两的香油钱,当场发了雷霆大火……
今儿一早就把人锁进宗祠罚跪,严令谁也不许放她出门。”
屋里头原本还在轻轻摇晃的几柄团扇,齐刷刷地停在了半空。
死寂了半晌,饿昏了头的刘夫人才巴巴地问了一句:“那……她家老夫人叫她跪到什么时候?还赶得上晌午这顿饭么?”
神婆面皮一紧,沉下脸道:“那是人家内宅的家务事,贫道如何得知!”
进门的指望彻底断了,几位夫人不甘心白打扮一场,只得当场各显神通。
一个打发丫鬟去求城东的亲家,亲家回话说满府也只得了一张帖子,连自家儿媳妇都带不进去;
另一个叫车夫去找瑞丰楼相熟的跑堂伙计走后门,结果那伙计连今日贵客的席位名册都摸不着边。
王夫人最后咬牙托人找上了在衙门当差的表兄。
表兄办事倒是痛快,不大会儿就叫人传回话来,说是已经替她在瑞丰楼正门口占下了一处绝佳的好位置。
不偏不倚正对着街边给老百姓的免费流水席大锅,一张大方桌,一次能挤下八个人呢!
王夫人气得脸都绿了,把丝帕往桌上一摔:“谁稀罕去街边吃那个!”
她这一甩帕子,屋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失望的目光。
“哎~,我记得,寿梅你不就是那位忠勇县主的亲堂姑么?”
顾寿梅正捏起桌上一块冷干饼往嘴里送,闻言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哎哟,你们顾家如今这般显贵,你怎么坐在旁边半声都不吭!”
“就是说呀,平日里可太藏着掖着了,拿咱们当外人不是?”
方才进门时还嫌顾寿梅坐的位置挡了穿堂风的刘夫人,这会儿已经眉开眼笑地起身凑过来,亲亲热热地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我的好姐姐,既去不成瑞丰楼,不如今儿个就带咱们去县主府上认认门吧!
那瑞丰楼的席面再体面,难不成还能比皇上亲封的县主府更气派?”
顾寿梅被这几声“好姐姐”叫得骨头都轻了三两,嘴上虽然拿乔说着:“没提前递话,怕是不好贸然上门打扰。”
可原本缩着的腰杆子早就挺得笔直,她矜持地拍了拍衣袖:“既然妹妹们都想去见识见识,那就……一道过去坐坐?”
半个时辰后,县主府里头的赵翠芸听说大门口乌泱泱来了一群官夫人,连道观里的仙姑都亲自大驾光临了,喜得鞋都差点跑掉,亲自一路迎到了大门外:
“哎哟,怎么今儿个大家伙儿全来了!快请进,快里面请!”
这么些有头有脸的夫人结伴登门,不为别的,竟是专程奔着她赵翠芸来的,半点不是冲着阿棠的面子!
赵翠芸越想心头越是火热,一路上满面春风。
听着众位夫人左一句“长廊气派”、右一句“雕梁画栋”,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刘夫人伸手摸了摸太师椅上厚实的织金锦垫,端端正正地坐稳了,随口打探道:“老夫人,怎么今日在府里没瞧见县主娘娘的影儿?”
“阿棠啊,一早就去瑞丰楼赴宴了。”
满堂屋的说笑声骤然一静。
“瑞丰楼今日那门槛高的,县主娘娘竟也进得去?”
顾寿梅连忙在旁挺胸接话:“那还用说?我们家县主如今在府城里认识的达官显贵海了去了,要拿一张请帖,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王夫人听得眼热,长叹道:“我昨儿可听说了,瑞丰楼今日为了百年店庆,把一楼大堂的柱子全都拿整匹的彩绸给缠上了!
这会儿能坐在大堂里头,一边吃着山珍海味一边看教坊司的歌舞,那得多风光啊。”
“听说大堂贵客席上,连摆的碗碟全都是赤金打造的呢!”
刘夫人也在旁咽着口水补了一句,眼神不自觉地落在了自己手边的茶盏上。
赵翠芸听得一头雾水:“拿金碗金碟装东西吃有什么稀奇的?我们家平日里吃饭喝茶,不也天天使这个么?”
说着,她随手一指八仙桌上装干果蜜饯的盘子:“你们瞧,这不就是金的?”
刘夫人猛地低下头,盯着手边那只刚刚被自己拿来吐瓜子皮、垫核桃壳的赤金缠枝小碟,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头,默默地缩了回去。
“再说了,我家阿棠今儿是上二楼的临水雅间,也没去底下大堂跟人挤呀。”赵翠芸浑然不觉,还在热心地往下说。
“她出门,前呼后拥地跟了十几个丫鬟婆子并护卫,二楼那么大一间屋子都未必站得开呢,跑去底下大堂凑什么热闹?”
王夫人脸上那点子羡慕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张开的嘴已经知趣地闭上了。
坐在上首的神婆面皮微僵,清了清嗓子:
“瑞丰楼那富贵排场,贫道早些年也不是没见识过。
今日原本也有贵人递了帖子请贫道过去坐席,只是出家人素来嫌外头喧闹嘈杂,懒得过去应酬那些凡夫俗子罢了。”
“那是,仙姑您老人家最爱清静。”赵翠芸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见赵翠芸捧场,神婆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几分,重新端起高人的架子:
“不过话说回来,瑞丰楼如今当家的二掌柜,同贫道倒是有些深交。
你们家县主若是想在商场上结识这号人物,贫道倒是可以卖个面子,替她牵线引荐一回。
老夫人,不如待会儿你就领贫道去瑞丰楼二楼的雅间坐坐,叫他们见上一面,往后县主府在外头办事也方便些。”
赵翠芸听得越发迷糊了,眨巴着眼睛问:“见他们掌柜的,还得劳烦仙姑引荐?”
“那是自然,商场如官场,谈买卖总归是要有熟人居中牵线的。”
“可瑞丰楼的大掌柜昨儿晚上亲自跑来我们家送请帖,在大门房外头站着等了一刻多钟,才等到我家阿棠从外头回来见他一面呢!”
神婆手里头捻着木珠的动作,“咔哒”一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