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一家人坐船去姜家浜。
姜家浜在平江东南九十里。船出了城往东南走,两岸的房子渐渐稀了,换成了桑园和圩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绿得发嫩。
头一日傍晚,船泊在半道一个镇子上。第二日一早再开船,近晌午河道一拐,水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一片湖荡,白茫茫的,跟天连在一处。
姜家浜就在荡边上。
村口一棵老樟树底下站着一群人,老老少少,早就等着了。船一靠岸,人群里就有孩子尖着嗓子喊:“来了!探花来了!”喊完一溜烟跑进村里报信去了。
族长姜鹤鸣拄着两根拐杖,坐在祠堂门槛边上。他比爷爷大四岁,腿上有旧病,平日里祠堂的事都交给儿子办。今日他天不亮就让人搀着坐在这儿了。
爷爷下了船,一眼看见他,快走了几步:“大哥,你出来做什么?”
“我不出来,谁开这个门?”姜鹤鸣拿拐杖点了点身后那两扇黑漆大门,“这扇门,我开了一辈子。今天这一回,我得自己开。”
敦本堂的门开了。
堂里点着香,青烟缕缕往上飘,散在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底下。正中供着祖宗牌位,层层叠叠,最上头那几块的漆已经暗了。
姜昭中秀才、中解元,家里都开过祠堂告祖,开的是城里宅子的家祠,院试那一回,还是派车把族长和族里的人接进城去的。这一回,是她回祖乡,进族里的敦本堂。
族长被人搀着走到供桌前,从桌下取出那只樟木匣子,把族谱摊开在供桌上,翻到二房那一页。
“昭,知让三子。承熙十年二月生。”底下两行,记的是她中秀才、中解元的年份。再往下还空着。
族长的儿子捧着笔墨上前,要替他写。族长摆摆手,自己把笔接了过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悬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满堂的人都不出声,只听见笔尖走在纸上的沙沙声。
“承熙二十七年,第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两只手撑在供桌边上,低头看着那一行字。
“姜家浜的姜姓族人,在这荡边上住了好几辈人。”他慢慢地说,“祖上考出功名的也有过,一甲是头一回。”
族长冲着供桌上的牌位,慢慢地弯下腰去。爷爷站在他身后,跟着弯下腰去。堂下的族人跟着都弯下了腰。
姜昭站在最前头,也弯下腰去。青砖缝里有一点去年秋天落进来的桂花,干了,褐色的,嵌在缝里。
直起身来,她往旁边看了一眼。爷爷还看着供桌上那本摊开的族谱,眼眶是红的,嘴角却是翘的。
礼成以后,族人们松快下来,三三两两地说话。
姜昭刚走出祠堂门,袖口就叫人摸了一下。
是个梳两个小抓髻的女孩,八九岁,摸完了飞快地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揣进了自己怀里。
姜昭低头看她:“摸这个做什么?”
女孩仰着脸,一本正经:“我娘说,探花的袖子沾了文气。摸一摸,回去读书就不犯困了。”
她这话一出口,后头那群孩子全涌了上来,扯袖子的扯袖子,拽衣角的拽衣角,还有一个够不着,干脆抱住了她的腿。姜昭只好举起两只胳膊,由着他们摸。
旁边的大人笑成一片,笑够了,才有人跑回家取来纸笔,要她给孩子们写名字。
族里有人从祠堂里搬出一张小几,搁在石阶底下。姜昭就在石阶上坐了,挨个问名字,挨个写。
轮到那个梳抓髻的女孩,她递过来的纸边上,已经有人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涂了又写,写了又涂。
“这是我的名字,我自己写的。”女孩说,“但写得不好,你写一个好的,我回去照着描。”
姜昭认了认:“姜萤?”
“萤火虫的萤。”女孩点头,“族学里的先生说,我写的萤字上头大、底下小,像只要栽跟头的虫子。”
“先生还说什么了?”
“说女娃认得自己的名字,够用了。”姜萤把纸角捏得皱巴巴的,“我不想光认得。我想写得好看,叫人一看就知道是我写的。”
姜昭在那两个歪扭的字旁边,端端正正写了一个“姜萤”,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上头收着写,底下放开写。
“描满了一张,再描一张。”她把纸递回去,“描到上头不比底下大了,就成了。”
姜萤捧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叠起来,揣进怀里,跟方才那只攥着的拳头揣在了一处。
爷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看她写字。
有个孩子递过来一张纸,说要写“姜小满”。姜昭抬头看那孩子,看着眼生,爷爷在身后先开了口:“你四叔公家的重孙子。你去山上念书那年,他才会爬。”
姜昭回头看他:“爷爷都认得?”
“族里添一个,你大伯公就叫人捎个信来。”爷爷说,“我回回都记着。”
写到最后,日头偏西了。孩子们捧着各自的纸,一哄而散。只剩姜萤蹲在石阶底下,就着夕光,把那张纸打开,又看了一遍,才冲姜昭挥了挥手,跑了。
爷爷在她旁边坐下来,坐得很慢,坐稳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孩子们跑远的方向。
“明天,跟我去看看你太爷爷。”
太爷爷的坟在村后一座高墩上。
墩子是早年开圩田时一筐一筐堆起来的,不算高,四面种着桑,新叶刚舒开,嫩得发黄。坟在墩顶,背靠一丛竹子,正对着那片湖荡。站在坟前往下看,整个姜家浜白墙黑瓦,挤在荡湾里,像一捧撒在水边的棋子。
这一趟只来了四个人,爷爷,父亲,大哥,姜昭。
祭品是姜砚挑上来的,竹篮里头搁着一壶酒、一碟糕、一碗米饭。
爷爷上墩子上得慢,走几步歇一歇。姜知让要扶他,他不让。走到半腰,他站住了,喘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冲姜昭招招手:“你来扶。”
姜昭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爷爷把半边身子的分量靠在她身上,往上走,走得比方才稳了。
坟前的石碑是青石的,风吹雨打了几十年,字口有些浅了。碑上刻着太爷爷的名字和立碑的年月,名字前头什么都没写。
姜砚把祭品摆在碑前的石台上,姜知让点了香,插进香炉。
爷爷走到碑前,先把拐杖放倒在身边,两只手撑着地,膝盖一点一点挨下去,跪稳了才直起上身。
姜知让和姜砚在他身后跪下。
姜昭跪在爷爷旁边。
墩上很静。竹子被风吹着,沙沙地响。
远处荡里有一只渔船在收网,隔得远,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爹。”爷爷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对面的人说家常,“昭哥儿回来了。”
他伸出手,在碑上太爷爷的名字上,顺着字口慢慢摸了一遍。
“您那方砚,在匣子里搁了四十年,没人动过。昭哥儿六岁那年,我拿给了他。他用到如今,用中了探花。”
姜昭低着头。那方砚此刻在京里,和傅老师送的那方砚并排摆在她书房靠窗的书案上。太爷爷这一方,砚堂磨得凹下去一块,边角早磨圆了。
“您留给我一个小船坞,我没给您丢人。”爷爷的声音更低了,“船造到如今,茶庄、药铺、矿上,一样一样往北边开起来了。这些年,姜家不攀谁家的门,不站谁家的队,人家背后说咱们胆子小。胆子小,才走得到今天。”
风停了一停。
“如今家里出了个做官的。”他偏过头,看了跪在旁边的姜昭一眼又转回去,“官是他的,家还是这个家。家里不指着他的官去压人,也不叫他为了家里的买卖,去做亏心犯法的事。清白两个字,您传下来的,到他这儿,还是这两个字。”
他停了好一会儿,下巴上的胡子轻轻地抖。
“昭哥儿,”他没回头,“你也听着。”
姜昭直起身子:“嗯。”
“做买卖,图个平安,能不说的话就不说。做官不一样,该你说的话,你得说。”爷爷的手从碑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别的我教不了你。只有一样,做买卖跟做官是一样的,手要干净。”
姜昭俯下身,冲着太爷爷的碑,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长着青苔的石板上,凉丝丝的。
她直起身,把石台上那壶酒拿起来,斟了满满一盏,洒在碑前的土里。
下墩子的时候,爷爷还是扶着她。
下坡比上坡更费膝盖,他走一步停一停,脚尖先探着找实地,再把身子挪下去。
可他的话比上来时多了,走几步,就拿拐杖往两边指一指:这一片桑是哪年种的,那一棵是你大伯小时候爬上去下不来,叫人拿梯子接下来的。
走到墩脚,他站住了,回过头往墩顶看了一眼。
“你太爷爷今日知道,他那方砚如今搁在京城的书案上,他在底下得乐得睡不着觉。”
“那我回去,天天用它。”
“用。”爷爷转回身,又把胳膊往她手里递了递,“用坏了也不心疼。砚是拿来用的。”
回平江以后,又住了几日。这几日没有宴,没有客,就是陪着爷爷,舒心过日子。
从姜家浜回来的第三日,阿柏把崔管家两口子请到了东院。
崔管家一进门,先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搁在书案上:“少爷,麓山那边的账都在这里了。宅子托给了县里药铺的掌柜照看。临街那两间空屋赁给了书院的外舍学子,内院仍锁着,定期叫人打扫。一月的赁钱——”
姜昭没翻那本账,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推到他跟前。
崔管家看了她一眼,拆开来。里头是一张房契,一张柜坊的存帖。
钟嫂凑过去,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少爷,这是……”
“给你们的。”
钟嫂张开嘴,平日里那些念叨,这会儿一句也没出来。她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还是没伸手。
崔管家低着头,把房契从头看到尾,看到坐落那一行,手指停住了:“船场后街,东起第三户。”
“离大柱那儿隔两条巷子。”姜昭说,“他下了工,走几步就到家。”
崔管家把房契放回书案上,搁得很慢,嘴上还是一板一眼:“少爷,这些年的工钱、赏钱,老太爷那里、少爷这里只多不少。这个小的不能收。”
“工钱是工钱。”姜昭把房契又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跟工钱不相干,也不是要你们往后再替我做什么。这些是从我自己账上走的,账房立了帖,二百贯存在柜上,你们随用随支,不用往家里搬铜钱。”
她转过脸,看着钟嫂。
“往后不用总替我操心了。多陪陪大柱,等家里添了小娃娃,您也好享享清福。”
钟嫂的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她忽然蹲下去,伸手在姜昭的鞋尖上按了按。
“顶不顶脚?”
姜昭愣了一下,笑了:“不顶,刚刚好。”
“那就好。”钟嫂扶着书案站起来,转过身去理了理围裙,“明年的鞋,我照样做。抱着孙子也照样做。”
崔管家在旁边咳了一声,把房契和存帖折好,收进怀里,冲姜昭深深作了个揖。直起身来,他把还搁在书案上的那本账册,往姜昭跟前推了推。
“账还是得少爷过目。”他说,“这是两码事。”
硕哥儿临回矿上前来找过她一回,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页页记的都是矿上运石头的车:哪一条路多远,一车装多少,骡子走几趟要歇。
“磐哥让我管了一段运道。”他说话还是有点吞吞吐吐,眼睛却亮,“北边那条坡多绕三里,可骡子不容易伤,车夫也不用半道换人。我想改走那条,明日去跟大伯说。”
姜昭接过本子翻了翻:“坡上那段,车夫们怎么说?”
“他们愿意。坡缓下雨也不打滑。”硕哥儿说得很快,说完了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说得这么顺,“就是大伯那儿,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就从你方才跟我说的说起。”姜昭把本子还给他。
硕哥儿捏着本子,“嗯”了一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带着点得意:“我现在跟姜老倔处得不错,它不咬我了。”
姜昭一愣,又笑了:“替我向它问好。”
假还剩不到一个月,算着回京的路程,该动身了。
回京还走海路,大哥那条鸭子新船在外港卸完了枣子和药材,又装上一船江南的茶和瓷器,葛船长捎话来,说这时节南风正顺,七八天就能到登州。
孟船工也捎了一句:这一回给老爷备了太湖的蚯蚓。
姜知让哼了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那就带上。海里的鱼没见过蚯蚓,兴许稀罕。”
临走前一夜,姜昭去爷爷院里辞行。
爷爷坐在罗汉床上,对面墙上挂着那幅游街图,灯照着,画上那个少年还在冲楼上傻笑。
他的目光往她脚上落:“钟嫂的鞋,穿着了?”
姜昭把一只脚伸出来,在他跟前晃了晃,又挨着他坐下,“爷爷,过年来京里吧。”
爷爷早有准备,一口气数出来:“北边冷,路又远,坐船腰疼,坐车也腰疼。”
姜昭被他噎住了,鼓着腮帮子瞪他。
爷爷嘴角动了动,忍住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您不来,”姜昭想了想,换了个法子,“我就年年给您寄画。画京里过年的灯,画京里的庙会,画得您坐都坐不住。”
爷爷放下茶盏,斜眼看她:“你画?那你画好些。”他抬起下巴,朝墙上那幅画努了努嘴,“别学你那朋友,旁边的人画得都看不清脸。”
姜昭愣了一下,笑得倒在罗汉床上。
爷爷也笑,笑得胡子直颤。笑够了,他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拍得很轻。
“过年的事,到了冬至再说。那时候天气好,我腰也不疼,就去。”
姜昭坐起来,把手掌伸到他跟前:“那就击掌,说定了。”
爷爷看着那只手掌:“多大的人了,还来这个。”
说完了,他还是抬起手,在她掌心里拍了一下,拍得很响。
第二日一早,往外港去的浅水船离了平江码头。
码头上没有几千人,只有家里的几个人。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跟去年送她北上的时候一样,站得很直。
船离岸了。姜昭站在船尾,冲他挥手。
爷爷把拐杖从地上拿起来,举过头顶,冲着船晃了两晃。
晃得太用力,身子跟着一歪,姜知安在旁边一把扶住了他。他甩开大伯的手,站直了又把拐杖举起来,晃了两晃。
姜昭在船尾笑得直不起腰来,笑着笑着,冲岸上喊了一声“爷爷回去吧”,风一吹,那一声散在水面上,也不知他听没听见。
船转过了弯,码头看不见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回过身来。
阿栀端着那只扁木匣站在舱门口。海上画的那幅夕阳,在平江晾了大半个月,干透了,画面朝上平躺在匣子里,四边拿木条卡着,面上什么也不挨。
“少爷,这个放哪儿?”
姜昭接过来,端平了抱在怀里想了想:“放我床头,别叫别的箱子压着。到了京里,我自己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