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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入院

    五月下旬,姜昭头一日去翰林院,到得比收发房开门还早。

    街对面的饼铺刚卸了门板,伙计蹲在门口往外撮隔夜的炉灰。

    翰林院的大门朝南开,门楼的檐挑得深,两边的院墙顺着街伸出去,她站在阶下,左右都望不到头。石阶刚泼过水,砖缝里还汪着一点湿,已经有捧着文书的人从她身边上去了。

    这身绿袍在家试穿的时候,她只顾着看下摆齐不齐。这会儿站在这道门底下,低头再看一眼,才觉出是真的了:往后里头有人喊一声“姜编修”,喊的就是她。

    她隔着袖子按了按里头的告身,嘴角先翘了起来。

    阿柏还想往里送,叫她赶住了:“昨夜就说好了,送到这儿。你吃早饭去。”

    阿柏应着,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少爷早上才吃了几口,趁热再垫垫。”

    纸包还是温的,芝麻香从折缝里往外钻。姜昭拿指头勾住快散开的纸角,原样推了回去:“头一天上值,我总不能站在台阶底下吃得满襟芝麻。你先替我收着。”

    阿柏瞧瞧饼,又瞧瞧她那身新袍子,点头:“也是。那小的替您吃了,凉了就不脆了。”

    这回他走得飞快。

    姜昭张嘴要说她是叫他收着,抬头一看,人已经拐过了街角,倒把自己逗笑了。

    收发房的门一开,她头一个进去。

    书吏验过告身,翻出前几日递进来的销假呈子,在底下添了她到院的日子。

    出了收发房,仪门底下站着个圆脸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绿袍袖口沾着一圈墨,臂弯里托着两个油纸包。他瞧瞧她,又瞧瞧收发房那扇才开了半边的门。

    “是姜编修吧?在下贺宗明,也是编修,掌院叫我来领你。”他笑起来,“我掐着收发房开门来的,还当自己够早,倒叫你抢了先。”

    姜昭还了礼:“头一天,怕走错门。”

    “那你比我强。”贺宗明领她往仪门那边走,“我头一天进院,瞧见一扇门开着,抬脚就往里迈,叫人一把拽了回来。那是送柴的偏门。”

    “后来怎么回来的?”

    “我跟在送柴的老汉后头绕了半圈,才从正门进来。”他摸了摸袖口那圈墨,“老汉还嫌我挡他的道。”

    姜昭笑出了声,跟着他跨过仪门,在门槛里头站住了。

    门里一下子开阔了。一条石铺的直道直通北面的正堂,书吏捧着卷册从两边廊下过,有人进了正堂,有人从堂里出来,脚步都不慢,满院子却只听得见近处几声。

    东边是一大片荫,老银杏的枝叶伸到了廊檐前,捧卷的书吏从树影里穿过去,到了值房窗下才放慢步子。

    贺宗明领她沿廊往正堂去,在阶下接过书吏递来的领册簿,往末尾瞧了一眼:“江修撰和卢编修也到了?”

    书吏说都到了,掌院正见前头来送稿的人,等那人出来,三位就一块儿进去。

    贺宗明把簿子还了,转过身来问姜昭:“早饭用过没有?”

    “只吃了几口。”姜昭这才闻见,他纸包里也是芝麻香。

    他抽了一包递给她。两张饼各包各的,姜昭怕这一张原有人等着,问他是替谁买的。

    “给晌午的我留的。”

    姜昭笑了:“那晌午的贺兄怎么办?”

    “晌午再想办法。”贺宗明领她往侧廊让了让,自己先掰开一角,掰着掰着,到底没忍住,“外头说起你好些回了,都说今科探花年纪小。我还当是夸大,没想到真这么小。”

    姜昭咽下一口饼:“贺兄听的那些里头,有没有说我能吃?”

    “那倒没有。”

    “那就记上一笔。”

    贺宗明哈哈笑了,三两口把自己那张吃完,领她到廊头洗手,从柱子背后摸出条布巾递给她,等她擦完了,又塞回原处。

    回到堂前,江景行和卢析已经等在那里了。

    卢析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空出她站的地方。

    姜昭才低声叫了句“卢兄”,堂上的书吏便来请他们进去。

    掌院王崇礼五十出头,鬓角全白了。会试那一科他是主考,是他们三个的座师;如今进了院,又是他们的上官。他面前的书案上,卷册堆得满满当当。

    三人行过礼,他没急着开口,先把三个人从左到右打量了一遍。

    “游街那天,一个个风光得很。”他慢慢道,“进了翰林院,可没人替你们写文章了。”

    江景行站得笔直:“学生记下了。”

    卢析的耳根红了,腰又往下弯了一点。

    姜昭心里已经冒出一句,想说游街那天也没人替她骑马,话到嘴边,又规规矩矩咽了回去,只把腰弯得端端正正。

    王崇礼的目光在她抿紧的嘴角上停了停,自己的嘴角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他叫三人坐了,问过在京里可都安顿好,才把案上的册子往前推。

    “院里在理一批旧年的廷议和奏疏,后日晌午前要送审,眼下缺人核对。江修撰对目录,卢编修对奏报后头的附件,姜编修对这一册廷议的正文。”他把册子一一递过去,“拿不准的另录在纸上,写明在哪一页。原本不许动,誊本也先别替人改。”

    姜昭两手接过那册誊本。纸厚,沉甸甸的,封面上核对人那一栏还空着。

    出了正堂,三人沿东廊往值房去。

    江景行走在前头,册子已经翻开了,边走边看目录,走到台阶跟前,卢析伸手在他肘上托了一下,他才抬脚。

    姜昭快走跟上:“江兄、卢兄咱们自打游街,还没好好说过话——”

    “嗯。”江景行又翻过一页,“这册里有两件的年月,像是前后倒了。”

    卢析在旁边笑:“姜兄别等了。咱们要是不跟他说话,他跟这本目录也能说上一整天。”

    姜昭也笑:“那它还比咱们好说话,不嫌他啰嗦。”

    江景行这才抬起头,欲言又止,到底没想出怎么回,耳根先红了,低头接着翻他的目录去了。

    三人走到银杏底下,树影一下子落满了靴面。

    走近了姜昭才看清树皮上一道道深纹,从根底下一直裂到分杈的地方。

    从前裴湛在翰林院的时候,写给她的信用的是院里的公纸。谢兰台也在信里写过,从值房窗下一抬头,就是一棵银杏。

    她那时候想来想去,只想得出一张堆满了纸的书案。这会儿从这片荫底下走过去,才知道一扇窗外头,原来还有这么大一个院子。

    东值房临窗并着三张书案。

    卢析先到一步,把靠外那张腾出一块,好叫书吏搁旧卷,又往中间那张上放了一小叠裁好的纸条。

    “你的。”他冲姜昭抬了抬下巴,“拿不准的地方夹上,省得翻回来找。”

    姜昭道了谢,坐下挪好砚台,还想趁着人齐说两句话。

    抬头一看,江景行已经翻到目录第二页,嘴唇无声地动着,在对年月。

    卢析拿纸条给手边的清册做记号,夹得整整齐齐。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也低头开了卷。

    快到晌午,窗棂上叫人敲了两下。

    三个人一齐抬起头来,那样子,倒像在考场里听见了收卷的云板。

    贺宗明扒着窗沿:“吃饭了。几位,这儿不收卷。”

    姜昭把册子合上,想起早上的饼,笑着问他:“晌午的贺兄想好吃什么了?”

    “想了一上午。街角那家羊肉面汤好,再走几步还有一家,碗比他家大,肉切得薄。”

    “我想吃羊肉面,我得多搁醋。”

    “那就汤好的那家,醋壶就摆在桌上。”

    面铺里只剩门边一张桌,半边晒着日头,四个人挤着坐下。

    面一端上来,姜昭提起醋壶,贺宗明只当她要挨个给大家添醋,顺手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等着。醋顺着壶嘴往下淌,一滴不漏全进了她自己的碗,淌了好一阵还没停。

    贺宗明盯着那碗汤,等她倒完,才明白这一壶压根没打算分人,又默默把自己的碗挪了回去。

    “贺兄也要?”姜昭把醋壶递过去。

    贺宗明摇头,忍了一会儿,到底借了把勺子尝了一口她的汤,酸得眯起了眼,接过江景行递来的茶灌了两口。

    江景行看着他:“贺兄这是替姜兄试毒?”

    “试出来了,毒得很。”贺宗明掰了半张饼,嚼着嚼着,倒觉得这股酸配饼正好,跟伙计讨了个空碟往她跟前一推,“劳驾,再匀我一点汤,饼蘸着吃好。”

    卢析一直没出声,这会儿也拿饼往碟里蘸了一角,尝过了,点点头,扭头问伙计:“你家一碗面多少钱?饼另算么?”

    伙计报了数。卢析低头吃面,筷子停一下,动一下,像在心里数什么。

    姜昭瞧他:“卢兄算什么呢?”

    “算一个月光吃饭要多少。”卢析把碗往里推了推,“贺兄,这附近有屋子出赁么?”

    “客店住不惯了?”

    “赶考住几日还成,长住,衣裳都没处晾。我娘来信问屋里见不见太阳,我回她说见得着。”

    贺宗明抬眼:“那怎么还晒不干?”

    “是见得着,日头都在对面人家瓦上。”卢析答得认认真真,“两件换洗的挂了一整日,收回来还是潮的。”

    江景行先笑了,笑完叹了口气:“我那屋也得换。书箱只能搁床尾,夜里睡觉先抱下来,早上伙计进来扫地,又得抱上去。隔壁住了个贩茶的,天不亮就起来点货。窗子还朝北,书搁了半个月,翻开一股潮味。”

    卢析掰着指头替他数:“屋子窄、隔壁吵、书还受潮。你这一口气嫌了三样。”

    江景行点头:“所以往后再赁,得清静,得见光,书搁着不受潮。”说完想了想,又补一句,“最好再离院里近些。”

    卢析的指头停在半空:“嫌了三样,倒要回来四样。”

    贺宗明把筷子一搁,像是早等着这一问:“那你们可得听我说。永安城里赁屋住的人多得很,做买卖的、投亲谋生的、进京赶考的,做官的也有一辈子赁屋住的。人多,门道就多。”

    他拿筷子头在桌上点:“离官署近的贵。便宜的,多半屋漏。有灶的,未必见得着太阳;见得着太阳的,又挨着闹市,夜里吵得睡不着。还有那看着路近的,清早街上卸货,车把巷口一堵,你挤不过去,比远的还慢。”

    姜昭原本只顾吃面、加醋。听到这里,筷子停了。家里的铺子开在哪条街,门口停不停得下车,她说得头头是道。可哪条巷子清早卸货,哪间屋子晒不着太阳,她一回也没操过心。

    卢析问:“东街口那排官屋呢?我见着帖子了。”

    “离得近,价钱也公道。就是楼上没灶,要开火,得求楼下借。”

    “借灶一回两回行,天天去借,人家要烦的。”

    江景行放下筷子:“那咱俩合赁一处。房钱分开出,灶有一口就够。”

    卢析想都没想:“灶我来烧,书箱你自己搬。”

    贺宗明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要说便宜,还真有一处。两间屋,带灶,院里一棵槐树,房钱比左邻右舍低了将近一半。”

    卢析的筷子停在半空:“这么便宜?屋子有毛病?”

    “毛病倒没有,就是听说夜里不太平。”

    江景行问:“有贼?”

    “比贼还难抓。”贺宗明往前凑了凑,“闹鬼。”

    姜昭先笑了:“前头住的人亲眼见过?”

    “见倒没见着。说是半夜总有人敲门,一敲三下,开门一看,一个人也没有。”贺宗明的声音越压越低,“那家人后来搬走了,临走跟街坊说,院里那棵槐树,夜里自己会叹气。”

    江景行皱了皱眉:“半夜敲门,那还睡得着么?”

    “所以没人住得长。”

    卢析想了想:“贺兄,那屋顶漏不漏雨?”

    贺宗明一愣:“我说闹鬼,你问屋顶?”

    “鬼有没有,我还不知道。屋顶要是漏,衣裳可是真晒不干。”

    姜昭笑得把汤勺搁回了碗里。

    江景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鬼还知道先敲门。比我隔壁那位贩茶的懂礼数。”

    贺宗明叫他们俩说得没了脾气,扭过脸来,盯着姜昭,脸上忽然起了一点憋了大半天的神气。

    “说起宅院,我倒有件事,早想问姜兄了。”

    “贺兄请讲。”

    “《京华花信》上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姜昭正拿起筷子在吃面:“哪一桩?”

    “说你家后园铺的都是金砖。”

    姜昭一口汤呛在嗓子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卢析赶紧把茶推了过去。

    贺宗明眼睛一亮:“难不成真有?”

    姜昭缓过气来,把筷子一搁:“我家后园要真铺满了金子,我爹早叫人撬起来造船去了,哪里舍得天天叫人踩!”

    江景行一本正经地问:“那《花信》上说的别的事,也都信不得了?”

    贺宗明不服:“也不能一概不信。说今科探花才十七,长得俊,这两桩我今早亲眼见着了,就没编。”

    卢析低头算了算:“三桩里对了两桩。”

    “那就不算瞎写。”贺宗明理直气壮地给自己舀了一勺醋汤。

    姜昭擦了擦咳出来的泪,转过来对着江景行和卢析:“说到赁屋,我还真插不上嘴。家里置宅子、买铺面,都是我爹经手的,我一回也没赁过,连该怎么挑都不知道。等晚上回去,我问问他有没有信得过的牙人,你们自己去看。”

    “那就劳烦姜兄。”江景行拱了拱手。

    卢析跟着点头:“看的时候,我先看屋顶。”

    当晚,姜昭去书房找爹。

    姜知让正看铺子送来的账,见她在门边探头,拿镇纸压住翻到的那一页:“找爹有事?”

    “江兄和卢兄想合赁一处,两间屋就够,能自己开火最好。我说回来替他们问问牙人。”

    “住人跟赁库房可是两回事。”姜知让笑了,把常替铺子说合的那家庄宅牙人指给她,又添了一句,“叫他们看好了,契书上写清楚,屋漏了谁修,先押几个月的钱。想省多少、肯走多远,叫他们自己跟牙人说,只有住的人才说得准。”

    话带回院里,后头便是两人自己去跑。

    官屋离得近,价钱也合适,可楼下的灶果然借不来。牙人另领他们看了一处小院,多走几步路,两间屋都见得着日头,灶也能自己用。卢析搬了梯子上去看过屋顶,没漏。

    两人把房钱和一日三顿饭合在一处算了算,定了小院。

    “屋子怎么分?”姜昭问。

    “我住靠墙那间,窗下摆得开书箱。”江景行道,“那屋午后没什么太阳,亮的那间让给卢兄。”

    “我那间出门就是院子,晾衣裳方便,灶上有动静,开窗就听得见。”卢析很满意,“等搬进去,头一顿请你们来吃。”

    “好。”姜昭笑道,“定了日子,先给我留个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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