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八月，便殿外头那几株槐树开始结荚，一串一串垂下来，青里透黄。风一过，荚子碰着荚子，沙沙地响。秋老虎还没走，日头照在金砖上，晒出一块一块发烫的亮斑。
姜昭在侧后的低案边坐着，纸上已经记了两条，一条是工部报修城北一段水门，一条是户部递上来的秋税细目，官家都批了“依”。
廊下脚步声又急又轻，内侍的通传还没落，人已经到了门口。
三皇子周霖十七八岁，个子抽得很高，穿一件鹅黄的圆领袍，袖口拿银线滚着一道细边。眉眼生得明朗，嘴角天生往上翘，行礼规规矩矩，起身那一下却快了半拍，像是礼刚行完，人已经想往前走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他把一卷课业呈上去，“讲读官批过了，说《左传》那几篇，儿臣的注比上月细。”
官家翻了几页，把纸卷起来，搁到手边：“前日你去国子监了？祭酒递了个条子来，说三殿下听讲，一切平安。平安两个字，写得格外大。”
三皇子“哈”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站直了：“儿臣换了寻常衣裳，挑了后头一张空案子坐，旁边的监生都不认得儿臣。就是……跟人吵起来了。”
官家端起茶盏，抬眼示意他说。
“那日讲《周礼》里的常平，博士叫大家说说，京里今年米价涨了，官仓该不该开仓平粜。”
三皇子往前挪了半步，两只手也比划起来，“坐儿臣前头那个监生说，仓是该开，可米不能一下子都放出去，得按户一升一升卖给贫户，不然米行一口就吞了，真缺粮的人反倒买不着。
“儿臣说，光压价不行，价压下去，外地米商赚不着钱，就不往京里运了，官仓卖空了，市面上照样没米。得先让外头的米肯进来，米多了，价自然下来。”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他转过身来就驳儿臣。说米是进来了，可都进了米行的门，等价自然下来，穷人家的锅早揭不开了。
“两个人一来一回，后头几排都转过来看，博士拿戒尺敲了案子，儿臣才回过神来。”
官家嘴角动了一下。
“散了讲，儿臣追出去还想接着说。”三皇子的声音低了一点，“他家在河北，那年遭了旱，官府叫米商进来，米是进来了，他娘拿着攒了一冬的钱去买，买回来的米只够吃半个月。
“儿臣这才知道，米价儿臣会算，可米价落到一户人家手里是什么样子，儿臣没见过。”
殿里静了一会儿，槅扇外头的槐荚又响了一阵。
官家放下茶盏：“那你如今怎么想？”
“他说的毛病是真的，儿臣说的毛病也是真的。”三皇子道，“儿臣跟他说好了，下回讲会接着争。他到如今还不知道儿臣是谁，儿臣也不打算说，说了，他就不跟儿臣争了。”
官家看着他，眼里带了点笑意，口气却落回了正事上：“下回去之前，先把河北那一年的米价和赈济查一查。别又叫人家一句话问住了。”
三皇子眼睛一亮，行礼应了，脚步声顺着廊子一路轻快地远了。
姜昭低头记下：三皇子呈本月课业。上问国子监听讲事，三皇子具言与监生论京师米价，上命其考河北旧岁灾荒米价及赈济事。
三皇子走了没多久，内侍又进来通报，兵部参议裴湛奉召候见。
裴湛穿着公服，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和一卷图，行过礼，目光往侧后这边扫了一下，扫得极快，便收了回去。
“北边入冬前的事，你说吧。”官家道。
“是。”裴湛把折子呈上，图拿在手里，“入冬前，北边各处烽堠按例要查一遍。各处的回报，臣同职方存的图、往年秋巡的档对过了。
“有七处，墙塌了或是望楼漏雨，跟档上对得上，画工看过，附了图，臣请照往年的例，由当地军镇先修，工料按例核销。
“另有两处，报说原来的烽堠在山口外头，冬天雪一封人上不去，请往南退二十里，挪进山口。
“可他们附来的图，跟职方的图对不上：职方图上这条山路冬天是通的，前年冬月里还有人上去换过防。他们的图上，路画成了断的。”
官家抬起眼：“既是地方报了路断，二十里也不算远，为什么不能先准他们挪？”
“若路真断了，挪是该挪。”裴湛道，“可若路是通的，往南退二十里，山口外头那一段就没人看着了，冬天马蹄踏雪过来，要到山口里头才望得见。图是人画的，档也是人记的，都可能错。
“臣请从职方派两个人，一个管这一路图籍的老主事，一个熟山路的书吏，会同军镇十日内上山走一遍。这十日里两座烽堠照旧守。
“臣已同兵部郎中商量过，先往那两处多拨一个月的柴炭口粮。
“户部说这笔数不大，秋防的例银里挪得出。走下来，若是职方的图旧了，或是地方报错了，照实改。若是有人有意画错，查实了再按情形论处。”
官家低头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提起朱笔批了一行：
“准。上山的人回来，勘过的图另录一份进呈。余下的，照兵部常例办。”
“臣领旨。”
姜昭记：兵部参议裴湛奏北边秋防烽堠事：七处已核，请照例修补；二处请移，所附图与职方旧档不合，请遣职方二员会同军镇十日内踏勘，其间照旧戍守，增拨柴炭一月。上准，命勘图另录一本进呈。
官家把折子搁到批完的那一摞上，脸上的神色松下来：“你祖父近来如何？”
裴湛的眉眼也松了些：“回陛下，祖父开春在后园辟了一块地，在家里种菜。还拿了个小册子，哪一畦哪日下种、哪日出苗、哪日浇了几瓢水，都记着。
“上个月茄子叫虫啃了几片叶子，如今每日傍晚，他自己蹲在地里捉虫。”
官家笑了：“他从前管天下的事，如今连菜地里的虫也要管。”
“祖父说，底下人捉的，他不放心。”裴湛一本正经，“还说秋后菘菜下来，要挑几棵好的送进宫来。有虫眼的才好，陛下一看就知道，是他自己种的。”
姜昭低着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官家摇着头：“替朕跟他说，朕等着，虫眼朕认得出来。只是叫他少弯腰。”
“臣一定带到。”
裴湛行礼退出去。菜园那一段，姜昭只添了一句：上问裴谦起居，语及家常，上笑。
官家又批了一阵折子。日头偏到槅扇西边，金砖上那几块亮斑挪到了御案脚下。
内侍照例端上午后的茶点，一盏建茶，一碟芡实糕，切成小方块，码在定窑白瓷碟里，每块上头点着一点糖桂花。
官家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眼睛往侧后一扫。
“给小姜也送一碟。”
姜昭起身谢恩。内侍把一只小碟搁在她的低案上，碟里是同样的四块芡实糕。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糕蒸得极细，入口就化，桂花的甜气从舌根往上返。她吃完一块，又拈了一块，这回吃得慢了些。
官家看着她：“宫里的点心，吃得惯么？”
“回陛下，比外头的细。”姜昭咽下那一口，“这糕磨得一点渣子都没有，外头的铺子磨不到这个份上。”
“这芡实是江南进的。”官家道，“跟你江南家里的比，怎么样？”
姜昭看着碟里剩下的两块糕，嘴角先翘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官家放下茶盏：“有话就说。”
“臣不敢说宫里的不好。”姜昭道，“只是这东西在平江，不叫芡实，叫鸡头米。八月里正是新米下来的时候，臣家里那条巷子，家家门口摆一只竹匾，婶子们坐在小板凳上剥。
“剥的时候，大拇指上要套一只铜指甲，不然壳硬，剥半日指甲就劈了。剥出来的米，圆圆的，白里透一点黄，跟珠子似的。”
“剥出来就吃？”
“当天就得吃，搁一夜就老了。”姜昭道，“锅里烧一滚水，米下去，转个身的工夫就捞，捞起来拿糖水一冲，撒一撮桂花。嚼着又有一点韧劲，跟这糕不是一个滋味。”
她看了看碟里的糕，又补了一句：“所以这东西走不了远路。新米从平江运到永安，路上一晒一干，到了宫里，就成了药铺里的芡实，只好磨成粉做糕。宫里的厨子手艺再好，也变不回去了。”
官家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照你这么说，朕坐在这儿，倒吃不着一碗鸡头米？”
姜昭一时找不着台阶，老老实实道：“陛下要吃新鲜的，只好去平江。坐在桥头上，三文钱一碗。”
门口的内侍头埋得更低了。
官家笑了，拿茶盏盖子点了点她：“三文钱一碗，朕倒是出得起。你小时候也剥？”
“剥过。”姜昭道，“臣手慢，剥一碗要大半个下午，一边剥一边往嘴里送。剥完了端到臣母跟前，只剩小半碗。家母看着那小半碗，说今年的鸡头米怎么这样不出数。”
官家嘴角抽了抽，“她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姜昭道，“臣嘴边还沾着一粒。”
官家这回没忍住，往椅背上一靠，摆着手笑，过了一会儿才把茶盏端稳了。
“你娘倒是给你留了脸。”
“其实也没留。”姜昭道，“那天晚饭，臣的那碗是空的。”
官家摇着头，把碟里剩下的一块芡实糕拈起来吃了，嚼了两下，像是在琢磨这糕跟那碗鸡头米到底差在哪儿，咽下去，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回头叫御厨看看，鸡头米能不能连壳运来，到了再剥。”他说了这一句，自己又摆摆手，“算了，等运到，八月也过完了。”
他把茶盏搁下，重新拿起了朱笔。
姜昭把碟里最后那块糕吃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提起笔，在纸上添了一行：上午后少憩，赐记注官茶点，语及江南风物。
隔了一日，姜昭在翰林院当值。
前一日两人就说定了，今日下值一道回姜家吃饭。
姜昭从翰林院仪门出来，过了门房，走到街口，裴湛已经站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了，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她走过去，上下打量他：“哟，这不是裴大人吗？真巧啊，等人？”
“等你。”
“那正好，鲁嫂今日炖了鸭子，我出门的时候她就在灶上了。”姜昭道，“前几日看你忙得脚不沾地，娘叫我请你，我还怕你抽不出空。”
“伯母相邀，再忙也挤得出时间。”裴湛把文书收进袖子里，“职方派去山上的人走了，今日没别的事。”
两个人一道往北走。这条街两边多是各衙门的院墙，墙根底下栽着槐树，下值的官吏三三两两地走过去，有骑马的，有坐轿的。
走到宗正寺那一段，门口停着一顶青呢小轿。
台阶底下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身量比太子还高些，又比三皇子清瘦。他眉眼生得温和，不大像官家。
一个穿绿袍的官员站在他跟前回话，四十来岁，捧着一本册子，腰一直弯着。年轻人微微侧着头听，趁那官员喘口气的工夫，抬手把自己的袖口理平了。
姜昭认得他。
皇长子周衍，前几日来过便殿，那一回也是她当值。
他是来交差的，复核了一批宗室旧眷的恩恤和安置，名册、折子一并呈上，哪几户照旧、哪几户添了月给、哪两户要挪宅子，说得清清楚楚。
官家翻了翻名册，没多问，只说了一句“照章办”，他便行礼退了出去。
前后没有一句闲话。
她见过官家关心太子，听三皇子比手画脚地讲国子监，也见过官家问裴湛祖父的菜园。
皇长子在的那一会儿，殿里只听得见翻名册的声音。
“……殿下，那位老夫人还是不肯挪。下官去说了两回，她说新宅子是好，可她不去，只说要见能做主的人。下官不敢再去了，怕老人家当宗正寺是去逼她的。”
“她是嫌新宅子不好，还是舍不得旧宅子？”
“下官看……是舍不得。”官员道，“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往院子里看。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听她家老仆说，是老王爷当年亲手栽的。”
皇长子把那本册子接过来，翻到一页，看了看，合上了。
“挪宅子照核定的办，这个改不了。可老人家是想有人跟她把话说清楚。”他道，“我亲自去一趟。告诉她为什么要挪，挪了以后谁照应她。
“那棵枣树能挪就一道挪过去，挪不得，旧宅子往后归谁，树有没有人照看。这些话，你没法替我说。”
官员躬身应了，脸上的为难松了不少。
皇长子把册子还给他，一转身，看见了几步外的两个人。
“裴参议。”他先开了口，温温和和的，目光又落到姜昭身上，“这位是御前记注的姜编修？前几日在父皇那里见过。”
姜昭上前躬身：“下官姜昭，见过殿下。”
“御前记注，一坐就是一日，辛苦。”皇长子转向裴湛，“裴相近来身子可好？”
“托殿下的福，祖父身子还好。”
“替我问候老相爷。”
他冲两人点了点头，上了轿，轿子往东去了。
两人接着往北走。走出一段，姜昭回过头，往宗正寺那边望了望。
“看什么？”裴湛问。
“那棵枣树。”姜昭转回来，“不知道挪不挪得动。”
“挪得动。枣树根浅，秋后挪，带一大坨土，来年照样结枣。”裴湛道，“祖父菜园边上，去年就挪过一棵，说是挡了菜地的日头。”
姜昭笑得肩膀直抖：“老相爷为了几畦菜，连枣树都请走了？”
“四个人一起请走了。”
姜昭笑完了，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鲁嫂炖鸭子向来搁一把葱，我出门前跟她说了，今日不搁。”
裴湛脚下慢了半步：“搁吧，少搁些。上回在河边，你掰了半块葱饼给我，吃了，也没怎么样。”
姜昭侧过头看他，眼睛弯起来：“行，回去叫她只搁一小撮。”
日头又往西沉了一截，街两边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脚底下。
前头路口，有个卖炒栗子的推着车过来，铁锅里的栗子哗啦哗啦地响，香气飘了半条街。
姜昭往那边看了一眼。
裴湛已经往那边走了：“买一包，路上吃。”
“吃了栗子，还吃得下鸭子？”
“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