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崔英淑和朴永哲的住处。
李云馨放下手里的剪刀和剃刀，对着朴永哲仔细看了看。
“行了，头发样式和你的替身差不多了。”
那个赵大福是青皮短发，所以朴永哲在别人眼中的最后一面，也必须是青皮短发。
反正男人剪头发是常态，和通缉令上的头发不一样说得通。再说了，为了隐藏自己，换一些外貌特征也符合逻辑。
说完他拿出一小瓶墨水和一张剪好的纸。
“还差点细节！”
“把胳膊撸起来。”
崔英淑眼看着李云馨在朴永哲的小臂上拓出三个字。
“干中学？”
“这是什么意思？”
崔英淑看着那三个字，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态。
李云馨眉头一挑，开始显摆刚刚学到的知识。
“我们老板说过，‘在干中学，在学中干。’”
“这是中国民间的一种哲学思想，意思就是在做事中总结经验，不断改进做事方式。边干边学，边学边干。”
“这三个字很符合你们义烈团的处境，你们没有可以借鉴的成功经验，可以在斗争中总结经验，总结出一套经验。”
朴永哲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倒是觉得这三个字真的很符合他们义烈团。
崔英淑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东北民间好像真有这种说法，我好像听过。”
李云馨对着朴永哲说道：“这就是普通的墨水，行动结束之前胳膊别沾水，别把字弄花或者弄没了。”
崔英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可是为什么要给他，弄这么个刺青？”
“他以前可是没有这个刺青，会不会因此露出破绽。”
他担心的是这东西和明宇的口供对不上，反而留下破绽。
明宇叛变了，他们这些人的相貌和一些外貌特征，肯定会记录在特高课的档案中。
李云馨顿了一下，她当然不会对义烈团说实话。
这三个字事关于扬的安全，于扬没有主动现身之前，他是不会多说一个字的。
“那个替身身上有这么个刺青，他俩得一样，而且要给人留下印象。”
“找两个该死而且和你们身材符合的替身并不容易。”
“仓促之间找的替身，只能是你们配合替身的细节上的外貌特征，而不是让替身符合你们。”
李云馨仔细看了看‘刺青’的位置和字体，跟赵大福胳膊上的差不多。
外人第一眼也看不出有多大差别。
“至于你说的破绽，是指明宇留下的口供吧？”
“据我所知，朴永哲和方大柱是你第一次登报集结义烈团时加入的。”
“他俩和明宇是第一次见，双方并不熟悉。”
“明宇没注意过他这个纹身，完全说的通。”
朴永哲嘴角动了动，好像有话要说。
“有什么就问?”李云馨知道这个朴永哲对他们始终有防备心。
马上就要行动了，她不想因为这个家伙发生任何意外。
“那崔团长的腿伤呢，新伤和旧伤不一样。崔团长的伤差不多完全痊愈了。”
“明宇知道崔团长在被围剿的时候小腿受了伤，那种疤痕你怎么做？”
李云馨皱了皱眉，“谁说受了伤肯定会好的差不多了，也有可能反复感染，甚至坏死腐烂。”
“没有医院的精心照顾，卫生条件不达标，很容易造成感染伤口溃烂。”
“你们义烈团天天东躲西藏，没有安稳的医治环境，伤口溃烂说得过去吧？”
崔英淑脸上露出一丝不忍，“所以，你们把替身的小腿弄溃烂了？”
想的倒是周到。
可是军统这种手段，听起来让人忍不住后背发麻。
“收起你的同情心吧！”
“你以为我们军统会冷酷到随便抓两个路人。”
李云馨想起老乞丐的窝里，那七八个被砍断手脚的孩子，最小的只有三岁。
她想起那个三岁孩子见到他时，那双天真无邪，亮晶晶的双眼。
他甚至还伸出那双被砍断后已经长好的光秃秃的肉胳膊，求抱抱！
这么小的年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失去了一双手。
李云馨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老乞丐那样的人，也不知道那其中又有多少是赵大福夫妻送去的。
也许还有很多孩子被卖到了老乞丐这种人手里。
想起这些，她就恨不得把赵大福夫妻千刀万剐了。
“如果不是老板要让他给你们做替身，我早就把那对狗男女一刀刀剐了。”
“他们能得到这么个痛快的死法，我都觉得不公平。”
李云馨的眼圈有发红的迹象，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对着朴永哲说道：
“把布包里那套准备好的衣服换上，从里到外一件也不能差。”
崔英淑还是第一次看到李云馨流露出情绪。
海燕！
这个女人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面无表情，没有情绪，就像个木头人。
多次接触下来，他甚至搞不清楚这个女人的具体年龄。
这样一个人，说起那两人有眼圈发红的迹象，可见那两人的确是该死的。
“那我呢！”
“我该做些什么准备？”
崔英淑摸了摸身上，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因为她的一句质疑，惹得这个冷酷的海燕差点掉下眼泪，她有些慌了。
而且海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和朴永哲顺利脱身。
我真该死啊！
我竟然质疑海燕为我做的这一切！
李云馨从头到尾仔细观察了一下崔英淑，“你只要简单做个伪装就行了，把自己画的和那个赵刘氏更加接近一些就行了。”
“重要的是，记住接应暗号！”
……
王阿毛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上眼，可没睡多久又醒了。
窗外的弄堂里有人生煤炉，青烟从窗缝里钻进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盯着对面墙上那面破镜子里的自己。
那块劳力士还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用一块旧布包着。
摸了摸枕头下面的公文包，他长长的呼了口气。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块镶了钻的劳力士怔怔发呆。
昨晚想了一夜，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烫手山芋。
逃跑还是找日本人自首？
他昨晚做了一夜的思想斗争。
跑的话往哪里跑？
他常年混迹在黑市，知道现在连大部分走私都停了，他只要跑不出上海，到时候被抓住了，那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楚。
可是留下的话等死吗？
找日本人自首？把自己偷包的情况说清楚？
不。
他知道，他这种小人物进了宪兵队和特高课就是死路一条。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智慧。
如果日本人真能抓到凶手，那他还有一丝丝活下来的可能。可要是抓不到凶手，那么自己就死定了。
不成为替罪羊也会成为出气筒。
他对日本人的手段可是有所耳闻。
光是想想巡捕房的刑讯就不是普通人能扛住的，让你说什么就得说什么。
更何况宪兵队和特高课，听说那里和十八层地狱差不多。
可是跑的话，他敢肯定现在跑不出上海。
华界和公共租界，日本人已经展开了刮地皮式的搜查，法租界能扛住日本人的压力多久？
想了很久，他还是没勇气走进宪兵队自首。而是下定决心，销毁这些赃物，然后躲躲风头再说。
他下床趿了鞋，把表重新放回抽屉里，把抽屉关上。
然后提上公文包，来到客厅中。
客厅中间放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铜盆。
他昨晚在这个铜盆旁边想了半夜，最终没能下定决心。
一晚上没休息好，精神都有些恍惚，他来到客厅，竟然没注意到客厅连着披灶间的位置，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