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您咋来了？”陈老汉赶紧把人往屋里请，又拿袖子抹了抹凳子，让族长坐。
族长掉着脸，一屁股坐下来，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搁：“我咋就不能来！你们两口子也是的，清文科考这么大的事儿，你们咋还能坐得住！”
赵氏和陈老汉压根就不知道陈清文到底考中没考中。
他们只知道陈清文去府城考试了，具体哪一天考完、哪一天出成绩，一概不知。
上次虽然去了一趟镇子，但他们又没见到陈清文的人，只听说复试改期了。
后来三口人就忙着弄已经延误了的春耕，转头就又把这事儿给忘了。
今儿个听族长提起来，赵氏才想到，好像陈清文考试应该是月初的事儿，现在都快月末了。
这么多天了都没回来，想来是没考中，所以没脸回家。
赵氏还无所谓地笑道：“反正清文年轻，没考中就没考中呗！说不定咱家就是没那个读书的料！
再说他两个哥哥也就是读了三年书，认字就行了。家里供他那么多年，也算仁至义尽了。
既然不是读书的料，那就回家种地呗！或者去学个手艺，镇子上那个白木匠，听说挺能赚钱的，让清文去跟他学个木匠也行。”
赵氏还琢磨着，陈清文要是真能拜白木匠为师，说不定日后有机会能把陈清云也带过去？
“糊涂！” 族长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们当爹娘的，连自家儿子本事都不知道，一点都不关心！清文没有落榜！他考中秀才了，还是案首！”
赵氏听完，脸色一变，当即就开始抱怨，嗓门一下子提起来：“哎哟，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考中了也不知道回来报喜，心里压根就没把我们爹娘当成家人！”
族长冷冷地看着她：“你先扪心自问，你有没有把陈清文当成自家孩子？”
“瞧您这话说的，清文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赵氏眼神闪烁，心底发虚，嘴上还硬撑：“那自然是当家人看待的！”
“你是把秀才老爷当成家人，还是把那个从小受苦的清文当成家人？” 族长一点情面不留，“清文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读书的束脩全靠自己做工挣。你们的心偏到胳肢窝去了，还要我一桩桩一件件给你掰扯清楚？”
赵氏强辩：“这不是家里日子不好过，手头紧嘛！”
“家里条件不好？” 族长目光锐利，直直盯着赵氏，“家里日子艰难，可你们两口子，年年都能添新衣裳？”
赵氏一时哑口无言。
族长转头，狠狠瞪了一旁的陈老汉：“还有你！每日都要上街喝一碗牛肉汤，有钱犒劳自己，却没钱给儿子交束脩。这事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你当清文一点都不知道？”
这话像惊雷炸在屋里。赵氏猛地转头看向陈老汉，满脸震惊，拔高声音质问：“好你个老东西！你在外头花钱逍遥，可曾想过我，想过家里几个儿子？”
陈老汉急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委屈辩解：“一碗牛肉汤而已，怎么就成花天酒地了？那一碗汤才几个铜板！”
族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单单一碗牛肉汤，自然算不上花天酒地。可你为了卖牛肉汤的那个小寡妇，伤了腰，这事在村里早就传开，怕是不好听吧。”
陈老汉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氏先是一愣，紧跟着眼珠子都红了，立马扑上去就要撕扯陈老汉：“好哇！原来你天天出门，哪里是出去找活计，原来是去找那个寡妇！怪不得同样是去码头扛大包，人家总能比你多赚个几十文！既然一万牛肉汤没多钱，那你今儿个给我说清楚，每天少拿回来的几十文钱都去哪儿了！”
“别闹！” 族长出声喝止，“先别扯你们夫妻之间这点烂账。今日我来，是说清文的事。如今他是秀才案首，是咱们陈氏一族的荣光，可你们两口子，之前怎么待他，全村人心里都有数。”
赵氏停下动作，心里慌得不行，脑子飞快盘算起来。
秀才！
案首！
那可是秀才老爷！
刚才还抱怨陈清文不回家报喜，转眼心思就变了。
有个秀才儿子，那在杏花村，走到哪儿都受人敬重，还有免田税的好处！
今年春耕本就因为松毛菌的事儿耽搁了，如今清文好不容易中了秀才，这等好事，可不能让陈清文跟家里生分了。
赵氏当即换了一副面孔，挤出几分慈母模样：“族长，话不能这么说。
清文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当娘的不疼儿子。之前家里拮据，只能委屈他一点。
如今他出息了，咱们做爹娘的心里高兴得很！我这就备上厚礼，去镇子上接他回村摆酒庆贺！”
族长嗤笑一声：“现在想起疼儿子了？当初克扣他口粮，什么好东西全都紧着你家清山和清云，就连你家那个小妮子都过得比他强，那时候怎么没想过心疼他？摆酒庆贺？陈清文愿不愿意认你们这份亲情，还两说。”
陈老汉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连忙接话：“他是我陈家的儿子，血脉断不了！他出息了，自然要回村认祖归宗。族谱上，必须写上他的名字。”
“族谱上名字好写，人心难挽。” 族长缓缓开口，“我劝你们两口子，别再打那些歪算盘。若是真心想认回这个儿子，就好好反省往日的亏欠。若是只盯着秀才免田税的好处，一门心思想靠着清文沾光，小心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氏心里打着小九九，嘴上连连应下，可眼底半点悔改之意都没有。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把陈清文哄回村子，靠着秀才儿子的名头，在村里扬眉吐气，陈清山的婚事，也能借着弟弟的身份，再多讨些好处。
族长看她那副模样，哪里猜不到她心里打的算盘，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两口子骨子里的偏心自私，不是几句话就能改过来的。
今日这番话，只能先敲打一番。往后老陈家和陈清文之间，怕是还有不少风波。
“话我说到这里，你们自己好好掂量。” 族长站起身，“记住，陈清文能有今日，靠的是他自己寒窗苦读，不是靠你们夫妻半点帮扶。
别想着拿爹娘的身份，一味索取压榨。真闹到祠堂，丢的不只是你们老陈家的脸，咱们整个陈氏宗族都跟着蒙羞。
你们要是真把清文惹恼了，别怪我这个做族长的不留情面——把你们一家子都除族！”
说完，族长不再多留，转身走出老陈家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