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爷一边赶车一边说，手里的鞭子轻轻抽了一下牛屁股：“这事儿我知道，要说咱清文呐，也真是够难的……陈阿福两口子每个月只给一两银子，清文要想读书，就只能没日没夜地打零工、抄书，即便这样，人家孩子的功课也没落下，真是个好样的！”
张婶子忍不住开口：“可不是咋的！我就住他们隔壁，清文这十几年过的啥日子我可都看着呢！吃穿用度都是他们家最差的，还动不动就挨打受骂。
可是架不住人家孩子争气呀！要我说，要不是家里拖后腿，说不定咱清文早就考上秀才了呢！”
“就是的！毕竟清文考童生试已经是两年前的事儿了，要不是拿不起银子，可不是早就考秀才了！”
陈氏族长刚要开口，村长就抢先一步，拍着胸脯说：“以前是我这做村长的疏忽了，人家族里不重视，我这当村长的也没发觉。以后不会了！清文日后科考，咱村里的学田出钱！”
陈氏族长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村里的学田出钱？
那清文以后不就成村里供的了？
那免税田还能落到陈氏头上吗？
他赶紧接话：“哪能啊！清文是我们陈家的孩子，自然是我们陈氏族里供！村长您就别操这个心了，族里的学田孳息足够清文读书用的，以后按月给他发米，还有科考的程仪、入泮赏银、一样都少不了！跟老族长在的时候一样！”
村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车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听出这里头的味儿了。
张婶子把嘴凑到李婶子耳朵边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早干嘛去了！”
李婶子捂着嘴，悄悄点了点头，跟张婶子嘀咕：“可不是咋的！人家苦了那么多年他们装聋作哑，现在清文成了秀才老爷，他们倒知道往上贴了！饿肚子的时候不给饭，吃撑了才想着送干粮！”
这些话村长和族长当然也都听到了，但事已至此，两人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装聋作哑。
在马车上被村长抢了几次风头，陈氏族长就觉得这事儿不对，心里头直打鼓，总觉得后面还有更大的坑等着自己。
可是村长的言行举止又挑不出毛病，人家句句在理，字字为公，说的全是“村里怎么怎么样”，一句都没提“陈氏怎么怎么样”。
陈氏族长坐在牛车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村长到底想干什么？
牛车到了镇子上，一群人各自下车，挎着篮子背着包袱往集市那边去了。
村长跟三爷爷问了路，三爷爷往芝麻巷的方向一指：“从这儿进去，走到头左拐，看见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就是。”
村长道了谢，带着陈氏族长直接去芝麻巷林家铺子。
陈氏族长此刻还懵逼着。
他跟在村长后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着镇子上的铺面一个挨一个，人来人往的，心里头还在犯嘀咕：“咱去林家铺子？去找林晚晚？咋，你是又想让她指点咱们采菌子？”
“采个屁！”村长算是明白陈氏一族为啥越来越完蛋。
有这么个族长带头，还能好到哪儿去！
亏他还是陈氏的族长，连陈清文这段时日不回家，寄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陈清文考完试没回杏花村，在镇上跟林家铺子的人一起庆祝，这事儿全村都传遍了，就这个族长还蒙在鼓里。
他回头瞪了陈氏族长一眼，压低声音说：“清文这段日子都住在林家铺子，你不知道？”
陈氏族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人来到林家铺子，铺子里正忙着。
柜台前面围了三四个客人，有买香胰子的，有买蜡烛的，还有个婶子刚买了茶果，在挑竹编篮子。
四妮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招呼客人，见到村长和族长，笑盈盈地问：“二位是想看香胰子、蜡烛还是竹编、草编？要是买茶果的话得稍等一会儿，晌午的卖光了，这会儿灶房在做新的，大概一刻钟就能好。”
“我们不买东西，我找你们东家！”村长说着指了指柜台后面正慢悠悠拿着账本算账的刘氏。
村长见过刘氏。
之前刘氏和林大强带着林晚晚去陈清文家那次，他远远看过一眼，知道那是林家铺子的老太太，林晚晚的奶奶。
不过没想到刘氏一个妇人家居然会认字，还会打算盘。
虽然打得慢，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来拨去，有时候还要停下来想一想，但人家的的确确在算账。
其实刘氏也是每天晚上跟林晚晚学一点，现学现用的。
不过识字之后确实方便多了，林晚晚为了锻炼她，也把所有的账目都交给她，让她慢慢算。
四妮儿去叫刘氏的时候，刘氏还戴着林晚晚给她配的老花镜慢慢算账。
那老花镜是林晚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铜框圆片，架在刘氏鼻梁上，看着有点滑稽，可刘氏戴着它看账本，清楚得很。
四妮儿听说是找东家，立马快步上前通报。
听说有人找，刘氏抬头就对上村长诧异的眼神。
刘氏摘下老花镜，看向门口的两人，温和开口：“二位看着面生，不知找我何事？”
“我是杏花村的村长，我姓王。这位是清文他们族里的族长。”村长赶紧上前一步自我介绍，又把身后的陈氏族长拉过来：“我们今儿个上门叨扰，就是为了清文的事儿。”
“清文的事儿啊，那我把晚晚叫出来。”刘氏拍拍四妮儿的手，让她把客人请到会客间，自己去后院儿找林晚晚。
四妮儿把两人请到会客间。
会客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小方桌，桌边摆着两把椅子，桌上铺着干净的蓝布桌布。
四妮儿端上茶水和一盘精致的茶果，那茶果有桂花糕、枣泥酥、核桃酥，都是小巧玲珑的，码在青花瓷碟子里，看着就喜人。
“这些茶果都是我们老板娘亲手做的，是最畅销的几款，二位尝尝。”
说完就退了出去。
陈氏族长看着那茶果精致，伸手想吃。
他早上出门急，只喝了一碗稀粥，这会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可手刚伸出去，村长就咳嗽了一声，斜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族长尴尬地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刚好林晚晚进门。
林晚晚穿着件鹅黄色的短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脸上笑眯眯的，进门就看见他们笑道：“族长，村长，您二位可是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其实林晚晚就是随便一句客套话，但在村长和族长耳朵里，则是埋怨他们来晚了。
族长的脸掉下来，有心想批评林晚晚几句——赖好我们两个是长辈，你一个小屁孩怎么能这么不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