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快一年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周凤燕抬起头，眼圈还红着。
“他脸色苍白，目光发直，精神头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对啥事都提不起劲——典型的肾虚肾亏。”吴光荣语气不重，可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沉，“我敢肯定，他晚上盗汗、惊醒、噩梦不断。再不好好调养，顶多两年，人就油尽灯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人怕是十五六岁起就跟不三不四的女人胡混，毫无节制，身子骨才败到这一步。”
周凤燕听到这里，反倒不哭了。她拿手帕擦了擦眼角，把帕子叠好揣进兜里，抬起头来，声音平得很：“那我还是跟他离了算了。回去我就跟他说，不孕症治不好，同意离婚。”
周老太叹了口气：“也好。当初刘家托人介绍，我就没看上刘兴云——不是嫌他家，是嫌那孩子眼神不正。后来你爸这病麻烦刘医生不少，我才没拦。现在想想，早该拦的。”
吴光荣问了一句：“刘医生是蓉城六大名医之一，他儿子病成这样，他就看不出来？”
“刘医生看骨伤科，中医那一套他也就是个半吊子。”周凤燕说，“家里的事他更不上心，整天泡在医院里。”
“那他家愿不愿让我给刘兴云治？”
“肯定愿意。”周老太接过话，“刘家两代单传，刘兴云要是没了，老刘家就绝后了。拿他当眼珠子疼。”
吴光荣想了想，又问：“刘医生这人，算仁医吗？”
周凤燕撇了撇嘴：“仁医算不上。他家那个骨科医院收费高得离谱，老百姓进去出来，半条命没了，钱包也得脱层皮。”
“那好。”吴光荣点了下头，“刘兴云这病是自作孽，道门收他高价不亏心。你估计他家能出多少？”
“只要能救他儿子的命，一两万也肯出。他家钱比我家厚，小汽车都买得起。”
周老太忙问：“那怎么让他家知道病情重到啥程度了？”
“这样——”吴光荣把打算说了，“你们两家既然是老朋友，离了婚也还要来往。明天两家人吃顿散伙饭，让周老伯把我介绍给刘医生。我慢慢把病情透给他。他要是不信，就让他请本城其他几大名医会诊。别的名医一看片子一搭脉，轻重自然明白。到那时他家自然要问怎么治——名医能治，我不抢；名医摇头，我再站出来。凤燕姐，你跟我去乡下治病，愿意不？”
“愿意。”周凤燕答得干脆，“过了年我就去，那时天也转暖了，正好跟凤迪一道走。”
周老太拉着吴光荣胳膊：“小哥儿跟你表姐干脆搬到家里来住，省得花旅馆钱。”
吴光荣心里一盘算——住周家，跟兰子姐就不好睡一屋了，怪不惯的。嘴上推道：“约了人在旅馆谈事，顺便给人瞧病，住府上不方便。下回送玛瑙来，一定住家里。”
病看完了，话也说定了，二人起身告辞。
出了周家，先奔农行，把五千块支票兑成现钱。
厚厚一沓大团结揣在挎包里，江沁兰走路都拿手按着包盖。
吴光荣看了笑道：“收进空间多保险，免得提心吊胆的。”
江沁兰笑道：“这么多钱拿在手里，心里一高兴就忘了。”
接着二人去省药材公司，吴光荣挑了二千多块的药材——当归、黄芪、党参、枸杞、杜仲、麝香、冰片，大包小包拎出来。
他让江沁兰在街角等着，自己一趟一趟往僻静处搬，趁人不备全塞进空间。来回跑了五六趟，药材全藏妥了。
又拐进省百货大楼，这回买的是大件——几十套床上用品，枕头、棉絮、床单、被套，码得整整齐齐。
吴光荣掰着手指头数人头：奶奶、外婆、妈、三个叔叔、三个舅舅、江永亮、江永红、兰子姐的爹妈，一人一只上海牌手表。
又添了两只闹钟，一只挂伙食团，一只挂酿酒车间。
打气筒、修车工具也捎上。一通买下来，五千多块只剩两百来块。江沁兰跟在后头看他花钱如流水，心都提到嗓子眼，几次想拦又忍住了。
从百货大楼出来天已擦黑，两人找了家餐馆。吴光荣知道兰子姐爱吃鱼，特意点了道红烧鱼。鱼烧得不错，酱汁浓稠，鱼肉鲜嫩，就是没汤——江沁兰拿筷子头蘸着盘底的汁咂了咂，说了句“要是有点汤泡饭就好了”。
回到车站旅馆，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周志忠和周凤燕兄妹。周志忠脚边停着两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车把上的电镀层在路灯底下锃亮。
周凤燕手里提着个纸盒，递过来：“手表，一对。男款女款都在这儿。”
吴光荣打开盒子，两块上海牌机械表躺在绒布上，表盘干干净净，指针走得稳稳当当。他给兰子姐戴上一块，自己戴上一块，抬手看了看，咧嘴笑了。
周凤燕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下午我去找刘兴云办了手续。他连问都没问一句，签完字就回医院了。”
纸是离婚证，墨迹还新着。她说这话时脸上平平静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