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从堤边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
沈念念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左手捧着一杯温水,额角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散去。
刚才看见的画面仍留在她脑海里。
一只手落下印记,旁边的纸上写着北渠旧闸。
她没看清那个人是谁,也不能确定对方会去那里。
可韩崇已经派人过去查看,她不想错过巡界卫带回来的任何消息。
“沈姐,你再喝点水吧,卫叔说去旧闸的路不算远,派出去的人应该用不了太久就能回来。”
苏晚晴坐在她身边,将水壶放到桌上,腰间的短匕已经擦净收好。
“我好多了,就是刚才看那只箱子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沈念念喝了一口水,又望向堤顶。
裂开的石碑旁,封印师仍带着巡界卫检查石缝,先前挡住渗水的材料已经压稳,可碑身上的裂痕仍旧清楚可见。
她想起傲慢离开时回头看她的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当时眼前泛起的那一点红,她没有完全看清,却记得自己很想冲过去。
“晚晴,你刚才有没有看见,我的眼睛是不是又变了?”
苏晚晴怔了怔,轻轻点头。
“有一点红光,不过你很快就回过神了,沈姐,你是不是也觉得不舒服?”
“那时候我特别想追上他,可我知道你就在我旁边,我不想让你再出事。”
苏晚晴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
“我一直记得傲慢做过的事,但他要是再敢过来,我也会和你一起面对。”
棚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卫逢舟掀开帘子,身后跟着一名府卫。
对方衣摆上沾着泥,怀里还护着一只扁平的信袋。
“少主,外驿有人送信回府,我听门房说您来了青岚堤,就赶紧带过来了。”
沈念念一下站了起来。
府卫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纸面上写着熟悉的两个字。
念念。
她伸手接过,指尖有些发紧。
“这是爹的回信吗?”
“送信的驿使说,王上收到您上次问画的信后,亲手写了回书,季大人请人从外驿送回府上。”
“驿使一路赶了半日才到城里,信一送到府上,我就带着它过来了。”
问画的信。
她上次写信时,特意问了小时候那张画,也告诉爹,自己看见了那一点模糊的过去。
沈念念小心地拆开信,苏晚晴坐在她身旁,没有凑过来,只安静地等着。
纸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稳。
念念,爹收到你的信了,那幅画我还记得。
你小时候拿着它来找过我,说画里笑着的也是你,可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你害怕的时候出现。
我见过几次,你遇到危险时会比平时更加凶狠,追着伤害你的人不放。
等事情过去,有时候你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有时候又说不清楚,只会问我是不是弄疼了别人。
沈念念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许久都没有往下看。
她想起医院里醒来后的茫然,也想起刚才见到傲慢时的冲动。
原来很久以前,爹就见过类似的情形。
那时我能确认的是,那些力量和记忆都属于你,我没有往你的身体里放过别人的魂魄。
后来我封住了你的一部分记忆,也压住了你没法控制的力量,我怕有人借此伤害你,也怕你在失控时伤到自己。
这些事是我瞒着你的,当时我以为这样能让你平安长大,却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因为不知道过去而害怕。
念念,你有权知道自己的事,爹会把亲眼见过的都告诉你。
只是你如今的记忆究竟变成了什么样,我没有陪在你身边,不能只凭信里的几句话替你判断。
沈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又看向左手戴着的黑棘。
她记得二十四年的生活,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男人,记得那些与这具身体完全不同的经历。
爹说的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
至于她为什么会拥有那些记忆,信里并没有答案。
可她心里的那块石头,却还是松动了一些。
至少,过去的沈念念也曾因为失去控制害怕过,也曾经在事后担心自己伤到了别人。
“沈姐,沈叔叔说了什么?”
苏晚晴见她一直没有说话,声音放得很轻。
沈念念将信递过去,等苏晚晴看完,又递给站在一旁的卫逢舟。
“爹以前见过我变成那个样子,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我身边,不能确定现在发生了什么。”
卫逢舟看完信,将纸还给她。
“王上既然答应了您,就一定会把他知道的事告诉您,少主若还有问题,也可以继续写信问他。”
“我想等他回来,当面问问他。”
沈念念把信折好,放进小包存放信纸的夹层。
前面几封回信仍好好留在那里,新的一封放进去后,薄薄的一叠又厚了一点。
“等沈叔叔回来,我也想见见他,我还没亲口告诉他,我会陪着你呢。”
“爹之前在信里说过,他也想见你,他还让我替他谢谢你陪着我。”
苏晚晴愣了愣,笑意柔和下来。
“那等见到他,我得好好和他说说你这段时间的事。”
“晚晴,你可不能只说我受伤的事,我也做了很多厉害的事情。”
“好呀,我一定告诉沈叔叔,你连傲慢和暴食都没有让他们好过。”
两人说话时,棚外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韩大人,去北渠的人回来了!”
沈念念立刻抬起头。
韩崇迎上前,和来人低声说了几句,随后将人带到棚边。
那名巡界卫袖口湿了大半,手里握着一块沾着水的木牌。
“我到北渠旧闸外面看过,门边有两个带黄昏庭徽记的诡异,正在往闸旁的旧印上按东西。”
“旧闸的看守被困在里面,还有一个运货的商户也没能出来,我听见他隔着门喊自己的车还在里头。”
韩崇接过木牌,看见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渠字。
“这是旧闸看守用的牌子,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在闸外的石阶边捡到,旁边还有一道拖出来的水痕,我没有进门,怕惊动里面的人,就沿另一条路绕回来报信。”
沈念念想起引浊箱残像里的纸,心里一紧。
那张纸只让她知道北渠旧闸这个地方,如今巡界卫亲眼看见有人动旧印,也听见里面有人求救。
“那附近还有其他人吗?”
“我回来前通知了守路的兄弟,他们正在劝运货的人从另一条路走,附近几户人家也已经去通知了。”
韩崇取来路图,在城东北的一道水渠旁点了点。
“这里的旧闸连着另一段封住的水道,要是旧印被破,附近的住户和运货的河路都会受影响。”
卫逢舟看了一眼图,又望向堤顶。
“青岚堤已有封印师和巡界卫守着,咱们可以过去接应北渠的人。”
沈念念将夜伞握紧,想起刚才被救出去的父子。
“我和晚晴也去,旧闸里还有人等着出来,我想尽快把他们接走。”
韩崇没有耽搁,交代留守的巡界卫继续照看石碑和撤出来的住户,又安排人去准备马车。
几人沿城东北的路赶过去,窗外的街道渐渐远去,河边的水声却越来越近。
等马车停稳,沈念念掀开车帘,看见前方横着一道旧闸门。
门上的铁锁还在,门缝里却有一缕灰色水汽缓缓泄出。
苏晚晴走到她身边,手按在腰间的短匕上。
卫逢舟与韩崇站在前面,几名巡界卫分开守住两侧的路。
沈念念望着那道没有打开的门,握紧了手里的夜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