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未知暗域。
血雾翻涌的血池内，一具虚幻的人形轮廓由无数细密的红线勉强拼凑成型。
裴元照猛地从粘稠的血水中坐起。
“呼……哈……呼……”
他大口喘息着，残魂剧烈震颤，近乎透明的十指抓着池壁坚硬的黑石，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瞳孔涣散，满是无法遏制的惊恐。
那不是人。
那绝不是人！
回想起那一拳递出时的景象，裴元照只觉残破的神魂都要再度被那股纯粹至极的蛮力生生碾碎。
没有神通，没有法则，甚至连最微弱的天地共鸣都不曾引动。
纯粹是沉重到了极致的物质与力量。
一拳之下，巡天大阵碎裂，副都督大印崩解，连同数百万里外的一颗无人死星，都被隔空打成了齑粉！
那是何等荒谬的怪物？
“踏、踏、踏。”
空旷幽暗的殿堂内，传来了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
一名披着暗红宽袍的老者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眼眶中跳动着两团森白的鬼火，冷冷地俯视着池中狼狈不堪的残魂。
拜天教枢机长老，刑道子。
“裴元照。”
刑道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直刺骨髓的寒意。
“你什么情况？”
“你在巡天司经营了四千年，身兼正三品副都督，背靠镇星城大阵，又有我教赐予的化血遁符。”
“便是巡天司大都督林震南亲至，也绝不可能在分毫动静未传出的情况下，将你逼到舍弃肉身、仅剩一缕寄生残魂逃回总坛的地步。”
刑道子知道裴元照的底细。
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意外。
裴元照咽了口唾沫，残魂所化的面孔扭曲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李青山。”
“那个从第三宇宙边陲走出来的土著世界主宰！”
刑道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周元传回的情报里，不是说那人只是个靠肉身蛮力打爆万象枢傀儡、疑似神变初期的世界主宰么？”
“你手握副都督权限，借调国运法网与三条高阶星脉，足以强行拔升至涅槃巅峰。”
“神变初期，翻手可灭。”
“那是假象！”裴元照失声尖叫，残魂在血池中激荡起一层层涟漪，“全都是假象！”
“他隐藏了实力！考功殿的万象枢根本没测出他的底细！”
“我借国运法网引动大罗诛魔掌，涅槃巅峰的极境必杀结结实实按在了他的心口上！”
“结果呢？”
裴元照盯着刑道子，眼中布满了血丝般的裂纹，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
“他连退都没退半步！连皮都没破！”
“反倒是老夫……被他反震得指骨裂开！”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刑道子眼眶中的两团白火微微收缩，目光如针，审视着池中的残魂。
“你说……他纯靠肉身，硬抗了涅槃巅峰的一掌，毫发无伤？”
“不仅如此！”
裴元照抓着黑石，仿佛只要松开手，自己就会坠入那片绝望的深渊：
“他随后出了一拳。”
“只有一拳！”
“老夫甚至连第二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肉身、法网、神魂……在万分之一瞬内全部化为了虚无！”
“若非当年在总坛圣池留了一缕神魂引子，老夫现在已经彻底在这个宇宙里抹除了！”
裴元照浑身发抖，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绝望：
“那股力量……从法域跨越到神变，从神变跨越到涅槃……根本不讲道理！”
“而且，老夫能清晰地感觉到——涅槃巅峰，甚至还远远不是他的极限！他在出拳的时候，甚至还在往回收力！”
刑道子沉默了。
幽暗的殿堂深处，唯有血水滴落的滴答声。
涅槃境。
即便在广袤无垠的高等星域，在统御万界的大罗天朝与拜天教中，涅槃境也称得上一方巨头。
哪一个涅槃境大能，不是历经数万年苦修、渡过重重死劫，吞噬了无数星辰本源才艰难蜕变而出的？
边陲死地，一颗凡俗母星里走出来的原生主宰？
连凡星枷锁都未必能挣脱的蝼蚁，怎么可能拥有这等修为？
这完全违背了星空的修行铁律。
刑道子眼中森白鬼火跳动了片刻，但很快，那抹微弱的震动便彻底平复了下去。
神情重新变得冷漠而克制。
“此事，到此为止吧。”
刑道子淡淡开口，转过身，似乎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
“什么？！”
裴元照愣住了，随即急怒攻心，从血池中直立而起：
“到此为止？！长老！老夫没有疯！老夫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此人绝非寻常修士，他修炼的路子完全跳出了已知体系！若放任他继续成长，他很可能会成为未来两教决战的关键胜负手！”
“必须派人追杀他！现在！立刻！”
裴元照咬紧牙关，厉声嘶吼：
“而且寻常高手绝不能派！神变境去多少死多少，涅槃境也只是送死！”
“最少……最少要派出高出他两个大境界的存在！”
“唯有动用摘星境，甚至是星主境的无上大能亲自降临，以位面法则将其瞬间抹杀，这样才稳！这样才万无一失！！”
高两个大境界。
摘星之上，是为星主。
刑道子停下脚步，回过头，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打量着池中的残魂。
“派星主境去追杀一个边陲土著？”
刑道子扯了扯嘴角，语气森冷如冰：
“裴元照，你是不是被那一拳把脑子打坏了？”
“天渊防线的大战一触即发，‘天’的蜕变已到了最核心的关头，大罗天朝八成的主力舰队和老不死们全压在边界上。”
“教主与诸位太上长老寸步不离地护法，每一尊摘星境以上的战力都是扭转战局的底牌，连防线兵力都捉襟见肘。”
“你让总坛在这个节骨眼上，抽调一位星主境的大能，穿过重重大罗防区，去茫茫星海里搜寻一个不知道躲在哪里的丧家之犬？”
“你觉得，可能么？”
裴元照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可是……他真的很危险……”
“够了。”
刑道子冷冷打断，眼神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烦。
“区区一个涅槃境，哪怕真如你所言肉身有些古怪，在这场席卷上万星域的决战洪流面前，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大势之下，皆为尘埃。”
刑道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而残忍：
“况且，裴元照，你如今已经丢了巡天司副都督的官位，神躯尽毁，修为跌落至幽魂境地。”
“你在大罗天朝埋伏了四千年的价值，在今天，已经彻底归零了。”
“一个没了用处的废人，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分分量？”
裴元照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了价值。
是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正三品副都督，不再是手握数千星辰生杀大权的一域主宰。
他现在只是一缕寄人篱下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