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
侍从室官邸外。
清晨的风有些凉,委座披着一件大氅,沿着官邸外的道路缓缓散步。
侍从室各组负责人见机会难得,纷纷跟在后面,将刚刚汇总上来的重要军情逐一禀报。
“校长,第九战区二十三集团军近日在万县附近与日军交战,歼敌一个步兵连队,取得不小战果。”
“校长,暂二师师长荣毅已经率部叛变投敌。”
“万家岭方向传来急报,日军动用了毒气,我军前沿部队损失很重。”
“粤军已经撤出省城,目前正在向粤西一带转移。”
一道又一道消息传入耳中,委座脸上的神情渐渐阴沉下来。
他虽然没有当场发怒,眉宇间却已经透出了掩饰不住的疲惫。
最近送进侍从室的消息,一封比一封糟糕。
不是哪里丢了阵地,就是哪个部队出了问题,要么便是前线伤亡惨重。
真正能够让人高兴的捷报,几乎看不到几封。
至于万县那场所谓的大捷,更是让他心里窝火。
歼灭日军一个步兵联队不假,可国军自身却付出了五千多人的伤亡。
用这么大的代价换来的胜利,也能算什么辉煌战果?
想到这里,委座越发烦躁。
“行了。”
他停下脚步,挥了挥手。
“你们先退下吧,我一个人走走。”
再继续听下去,他真怕自己当场被这些坏消息气出病来。
周围几名侍从和参谋见状,立即识趣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侍从室第六组少将组长唐纵却没有走,而是向前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道:“校长,学生这里倒是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委座脚步微微一顿。
“哦?”
他回头看向唐纵。
“还有好消息?”
唐纵没有卖关子,直接开口。
“丁默邨已经死了。”
“丁默邨?”
委座的神情明显一变。
最初是意外,紧接着,眼中便浮起了明显的喜色。
对于这个名字,他实在太熟悉了。
丁默邨昔日身居侍从室要职,也算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近臣之一。
可这样一个人,后来竟然背叛党国,转而投入日本人麾下,不仅替敌人卖命,还泄露了不少重要机密。
在委座看来,这种背叛远比一般汉奸更加可恨。
丁默邨的存在,也一直被他视为一个洗不掉的耻辱。
如今骤然听到此人已死,他心中的郁气顿时消散了不少。
“消息确定?”
“已经确认。”
唐纵立即答道:“这是吴勋刚刚从上塰送来的最高密电,以他过去传回情报的准确程度来看,基本不会出错。”
这句话听似只是在汇报,实际上也顺势替吴勋说了句好话。
委座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吴勋送来的情报,确实很少有差错。”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好像就在前一两日,他曾看过一份上塰区送来的电报。
内容正是吴勋准备对丁默邨下手的计划。
当时前线战事繁多,各处事务挤在一起,他只是匆匆扫过,没有仔细关注。
没想到才过去这么短时间,事情竟然已经办成了。
唐纵察言观色,顺势询问:“校长,既然丁默邨已经被解决,上塰那边是否需要回电嘉奖?”
委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道:“吴勋具体是怎么除掉丁默邨的?”
唐纵解释道:“吴勋并未亲自派人刺杀,而是给丁默邨扣上罪名,设局让日本人自己动手清理了他。”
听见这话,委座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借敌人的刀,杀敌人手底下的汉奸。
这种办法倒是干净利落。
至于其中究竟布了什么局、用了哪些手段,他并没有兴趣继续追问。
身为最高领袖,他需要看的只是最终结果。
丁默邨死了。
这便够了。
沉吟片刻之后,委座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前些日子派去上塰的那个特派员陈肖,有没有传消息回来?”
唐纵神情微微一肃。
“目前还没有。”
“还没消息?”
委座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陈肖离开山城已经好几天了。
按理说,人无论有没有抵达上塰,都应该通过电台报一次平安。
怎么会直到现在都毫无音讯?
难不成是在途中出了什么意外?
唐纵显然也考虑过这种可能。
“学生已经命人全天候守着频率,不断呼叫陈肖携带的电台,可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
“所以学生怀疑,他很可能是在进入上塰途中遇到了麻烦。”
委座缓缓点头。
“继续联络。”
“如果始终找不到人,就重新派一个可靠的人去上塰,把赵理君被废掉这件事情查清楚。”
其实按照委座自己的想法,这种军统内部的纷争,他根本不愿花时间过问。
可戴雨农最近为了赵理君的事情,隔三差五便跑来向他诉苦。
次数多了,连他都觉得烦。
若不把事情调查明白,只怕戴雨农还得继续来找他。
“是。”
唐纵马上答应下来。
“学生等会儿便给上塰区去电,让他们协助调查陈肖的下落。”
委座轻轻应了一声,随后继续沿着道路向前走。
过了片刻,他忽然说道:“眼下正是国家最困难的时候,敌后战场尤其缺少真正能办事的人。”
“吴勋有胆量,也有脑子。”
“这次不动自己一兵一卒,就让日本人亲手杀掉丁默邨,办得很好。”
说到最后,委座脸上已经露出明显的赞许。
他思索片刻,做出了决定。
“传令。”
“给吴勋请授青天白日勋章。”
唐纵听见这句话,心里顿时一震。
青天白日勋章可不是什么普通奖励。
能够获授这类勋章的,大多都是在战场上建立过突出功勋的高级将领。
吴勋虽然屡立大功,可身份说到底还是军统系统中的特工人员。
如今只是借日本人之手解决了一个丁默邨,委座竟直接给他授这种级别的勋章。
这份恩宠,未免也太重了些。
唐纵心里甚至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因为连他这个侍从室第六组少将组长,到现在都没有拿过青天白日勋章。
结果吴勋倒先一步得到了。
不过这些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
“是,校长。”
委座似乎没有察觉唐纵复杂的情绪,自顾自继续说道:“吴勋这些年替党国办成了不少大事,在军统内部也算得上难得的人才。”
“等他以后回到山城,可以让军统局专门替他办一次表彰。”
说着,他心中已经有了更深一层的打算。
现在战事正紧,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吴勋又是浙省出身,同时还是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在立场和资历方面都没有太大问题。
像这种既忠诚又能办事的人,自然值得进一步培养。
唐纵口中答应,心里却更加不是滋味。
照这种架势继续下去,吴勋要是在敌后再立上几次大功,谁知道将来能爬到什么位置?
说不定哪一天,连军统局长的位置都未必没有机会。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
委座忽然又问:“我似乎记得,吴勋之前还来过一封电报,说他正在谋划对松井石根动手?”
唐纵立即回答:“确有此事。”
“吴勋在电报中提到,松井石根很快就会卸任返回东洋。他准备抓住对方离沪前举办告别酒会的机会,在帝国大饭店实施刺杀。”
委座听完,眼神顿时认真了几分。
松井石根可不是丁默邨这种汉奸能够相比的。
如果真能把这名日军高级将领干掉,其政治意义和国际影响都会相当惊人。
“回电告诉吴勋。”
委座沉声说道:“这件事情让他大胆去做,不必束手束脚。”
“如果真能除掉松井石根,对外造成的影响,绝不是一般战果能够相比。”
“明白。”
唐纵恭敬点头。
“学生稍后一起回电。”
委座又走出几步,忽然再次停下。
“还有一件事。”
“华中战局现在最缺的,就是日军方面的军事情报。”
“让吴勋想办法摸清楚华中日军接下来的部署,尤其是下一阶段的行动方向。”
唐纵立即挺直身体。
“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