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场针对泰山的对峙，被画上了一个强硬至极的句号。
接引道人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原本微微弓起的脊背似乎又弯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身旁目眦欲裂的准提，低声道：“师弟，走吧。”
准提死死瞪着顾兴，又扫了一眼好整以暇的三清，最后目光落在了泰山顶上一脸无辜的顾玄身上。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老高，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重重的冷哼。
天道已经立下了规矩，圣人不得私自开战。
他们继续留在这里，除了被道门当笑话看，除了硬抗天道反噬，再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方才若是天道不来，面对三清的联手，他们师兄弟今天真不一定能完好无损地走出南瞻部洲。
“善哉。”
接引合十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苦涩。
下一刻，两道璀璨的金色佛光撕开虚空裂隙，没有半分迟疑，以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速度，瞬间遁回了西方极乐世界。
随着西方二圣的离去，漫天的佛光梵音彻底荡然无存。
虚空之中，那团无法定义的无形化身也渐渐开始变淡，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汁，层层消解，最终彻彻底底隐匿于天地最深处，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泰山上空的凝固感骤然碎裂。
清风再次吹拂起山林间的青松，云海翻涌，鸟鸣声不知何时重新响了起来。凡间的大唐百姓只觉得刚才天色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后便是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呼……”
顾玄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后脖颈，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天道化身悬在头顶的感觉，实在太压抑了。那是一种完全不把生灵当生灵、纯粹把万事万物当成运转零件的冷酷注视，多看两眼都能让人道心发毛。
还没等他彻底平复心跳，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便在身侧响起。
太上老君手里不知何时又拎起了那根泛着温润光泽的扁拐，慢吞吞地走到顾玄面前。老道士脸上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气早就不知扔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那副半睡半醒、万事不挂心的慈祥模样。
“臭小子，无事了。”老君用扁拐轻轻敲了敲顾玄的脚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村口大树下招呼相熟的晚辈。
顾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转变也太快了，刚才还要跟人家圣人分个生死，现在转头就跟没事人一样？
他哪里按捺得住心里的好奇，一把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老师，您先别急着走！刚才天道老人家说的那个‘天地终极对决’，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咱人族跟人道才刚刚立住脚跟，它怎么张嘴就要跟我们一决高下？这背后到底要争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出来。
顾玄确实急。
在封神和西游里，天道可从没亲自下场跟谁约架过。向来都是天道高高在上，圣人在底下当棋手，众生当棋子。结果今天倒好，天道亲自下场跟人道约架，这局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熟知的洪荒历史走向！
然而，面对顾玄那双满是探究的大眼睛，太上老君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意味深长，看得顾玄后背一阵阵发凉。
“无需急于一时，时机未至，说之无益。”老君慢悠悠地捋了捋白胡子，给出了一个标标准准的谜语人答复。
顾玄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又是这一套！
“不是，老师，好歹给透点底啊！”顾玄有些抓狂地挠了挠头，“这合着是让我两眼一抹黑等着开奖？万一那天道明天就杀过来了呢？”
“它杀不过来。”老君抬手虚点了他两下，神色平静，“你只需知晓，你今日人族成圣、人道圆满，不过才是个开局而已。你安稳守住当下人族的这片基业，替人道把道统扎稳扎深，便算是立了大功。”
老君顿了顿，深邃的眸子在顾玄脸上扫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戏谑：“这段时日，你且好生歇息歇息，打理打理你那凡尘的人间王朝。用不了多久，新的变局便会层层浮现，到时候……你有的是忙碌之时，想歇怕是都歇不成了。”
顾玄听得眼角直跳。
忙碌？
合着我把西天取经掀翻了，把西方二圣气吐血了，把人道圣人给抬上去了，这还不算通关？后面还有数不尽的大坑等着我去填？！
这时候，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也并肩缓步走了过来。
元始天尊一身雪白的玉清道袍纤尘不染，目光在顾玄和空中的顾兴身上停留了片刻，破天荒地没有摆那副冷傲的架子，而是极其罕见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微微颔了颔首。
通天教主更是干脆，伸手在腰间的青萍剑柄上重重一拍，咧嘴笑道：“小子，干得当真不赖！今天这一出，看得贫道痛快至极！西方那两颗光头，几万年都没吃过这么大的闷亏了！”
顾玄苦笑拱手：“师叔，您就别光顾着痛快了，到底有什么瞒着晚辈的，您给透个准话成不成？”
通天教主哈哈大笑，刚想张嘴，旁边的元始天尊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通天教主的笑声顿时卡在嗓子眼里，悻悻地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得，大哥二哥都不发话，贫道可不触这个霉头。行了，走了走了，回宫炼剑去！”
说完，通天教主大袖一甩，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剑虹，瞬间冲天而起，没入了浩瀚的三十三天之上。
元始天尊也收回了视线，淡淡道：“守好人间。”
话音未落，一片璀璨的玉清霞光卷起，元始天尊的身影同样消失在虚空深处。
太上老君最后看了顾玄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远意味，抬起手中的扁拐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足下生出一朵五彩祥云，托着他那略显佝偻的身躯，慢悠悠地向着兜率宫方向飘去。
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位至高无上的圣人，在人族最关键的时刻降临，替人道撑起了最硬的腰杆，又在天道定局之后，极其默契地全员撤离。
空旷的泰山顶上，眨眼间就只剩下了穿堂而过的山风。
顾玄一个人站在山崖边上，风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仰起头，看着半空中依然散发着无尽神辉的善尸顾兴，整个人站在原地，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好几下。
“全员谜语人……真行啊。”顾玄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从老君到元始，再到通天，甚至是那个冷冰冰的天道，一个个都跟串通好了一样。话说一半留一半，既告诉你未来有大恐怖、大变局，又死活不告诉你到底是什么变局。这种感觉，就像是打游戏刚通关了一个史诗级的资料片，以为终于能看通关CG了，结果系统弹出一个倒计时窗口，上面写着“下一阶段资料片正在加载，敬请期待，死生自负”。
顾兴身形一晃，从漫天的人道功德金光中迈步走下，落在了顾玄身侧。
作为斩出的善尸，两人心意相通，顾兴自然也能感受到顾玄此刻心中的无语与凝重。
“至少，盘子落在咱们手里了。”顾兴平静地开口，声音浑厚而沉稳，带着人道圣人的宏大气度。
顾玄闻言，长舒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脚下的万里山河。
从泰山极目远眺，大唐四百余州的锦绣江山尽收眼底。长安城的喧嚣、洛阳城的繁华、江南水乡的舟楫、西域荒原上正在开拓的商道……曾经被漫天神佛随意操弄的凡尘苍生，如今头顶上终于立起了一尊完全属于人族的至高圣位。
天道再强，也无法再随意降下一道法旨，就决定人皇的废立；西方诸佛再巧舌如簧，也休想再从这片大地上强行割走半点气运。
老君说得对。
不管天道未来要对决什么，也不管三清到底在背后布了多大的局，至少在眼下，这方人间，彻底归人族自己说了算了。
顾玄转过身，迎着山巅初升的朝阳，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行吧，谜语人就谜语人。”
顾玄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底的迷茫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锋芒毕露的从容：“管你什么终极对决，管你后面还有多少妖魔鬼怪。等老子把大唐的地盘推平整个四大部洲，把人道的底蕴攒到极致……到时候，看看到底是谁跟谁一决高下！”
晨光破晓，照亮了泰山之巅。
人族的大势已成，而这片波澜壮阔的洪荒天地，真正的万古杀局，才刚刚掀开第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