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在山林的小屋,今日比以往少了几分活气,木柜里的药草受潮发霉,桌子上蒙了一层灰。
少了那道佝偻的身影,却迎来了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
哐——
铁铲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沾染在铲刃上的泥土被震落,把刚打扫干净的地面再次弄脏了。
“唉,又得重新打扫一遍。”中年男子轻叹一声。
话虽如此,但字里行间却并没有丝毫的怨言,反倒是更衬了几分屋内的孤寂…
他没有动,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屋内的一切,脑海里回荡着曾经的回忆,那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却也是铭刻于心的恩情。
…………
十二年前。
二十六岁的他意气风发,虽不及所谓的天才,但一身二流水准的武艺也是少有敌手!
剿山贼、平匪患、杀恶霸、惩贪官…
凡是被他遭遇了不公,他必出手相助,因此一时间有了不小的名气,少数江湖人送他【义胆青天!】的美誉。
可江湖之大,总有人比你更强,而所谓的行侠仗义也并非一帆风顺…
“就是这人,光天化日之下他竟然强抢民女,简直是丧心病狂之徒!”
代表审判的衙门堂下,正跪着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而一旁则站着名面带微笑的青年。
而他…正手指着青年怒声呵斥着。
“此等恶徒,理应判刑!”
充满怒气的声音回荡在堂下,但围观的百姓却无动于衷,他们眼中透露着冷漠和麻木。
包括那名女子。
她低垂着头,脸上没有对这句话的动容,只有跪在这堂下的恐惧。
县太爷端坐在高堂之上,阳光从衙门外照射到地上,暖和的光线刚好反射到这位代表着正义的判官身上。
他的视线落和那位青年对视上,后者对其笑了笑。
县太爷又移开目光,看向堂下正被怒气所笼罩的他。
一位家中父亲是老举人,一位是…山野莽夫。
短暂的权衡利弊,他开口了:
“此女与悦公子…是两情相悦,并无过错。”
此言一出,还在被怒气冲昏头脑的他愣住了,这道判决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愤怒。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堂上的判官。
但对方并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既然无事,那便退…”
“且慢!!”
他突然开口打断了县太爷的话,此刻,那双充满愤怒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甘。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说道:“你说,那人是不是想强占你的身子,你不从才在大街上喊救命的?”
跪倒在地的女子身体颤了一下,随即将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回答他的问题…
“说!”他厉声喝道。
女子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将头抬了起来,那眼眶里闪烁着泪光,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是…民女是自愿的。”
自愿的…
对方竟然说是自愿的?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女子,围观的百姓眼里没有意外和惊讶,好似对此早已有了预料。
但这种沉默,对他来说无异于一种嘲讽。
“退堂!”
县太爷不愿再纠缠下去,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这场判决出来了,百姓也都各自散去了。
跪着的女子站起来,转身径直朝着衙门外走去,而那个为她征讨公道的男人,她看都没看一眼。
场内的人越来越少,最终仅剩下两人。
青年脸上的笑意就没散去过,现在大堂仅剩的是他踏步的声音,带着软悦的节奏缓缓走来。
“那女的可真是贪心啊,足足二十两银子。”青年笑道:
“一卑贱女流,竟敢开口要本公子二十两银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你说是不是啊?”
他没有回答,脑海里正翻江倒海般翻腾着。
只是见她这样,青年笑得更开心了,一下子就打开了心中的话匣子。
“虽说花了二十两银子,但那身子骨藏起来还确实很不错啊。”
“对了,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一罪人凭什么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讲话?”
“哈哈哈哈!”青年大笑起来,语气带着止不住的得意:“那是因为我父亲乃是老举人,有功名在身的缘故,知县见我父亲也得给三分薄面。”
“别说我强抢民女,就算我杀人放火,你又能奈…呃!”
青年话未说完,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一股蛮力直接将他举了起来…
他死死地挣扎着,指甲死死地抓在对方的手背上,却只在粗糙的皮肤上留下几道白痕。
“放…开…我,我爹是…”
“你爹是老举人。”他淡淡道,原本那为不公而愤怒的眼神,此刻却暗的只剩冰冷。
“但那又如何,现在能救你的命吗?”
他冷笑一声,那只紧掐着对方脖颈的手微微用力,对方的眼神逐渐涣散开来,看到这一幕,他竟然心里生出一丝快意…
“你在干嘛?!”就在这时,突然一声怒喝传来。
有衙门的人注意到这里的状况,立刻快步冲了过来,而他也在这一声呵斥下清醒过来,连忙松开了手。
青年瘫倒在地,嘴里大口喘息着新鲜空气,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眼里那抹戏谑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死亡的畏惧,这一刻,他终于才真正明白,当站在一个实力比你强大的人面前,一切的背景和权势都毫无意义。
因为死亡会抹除一切差距…
他愣在原地。
青年看向自己的目光,那是从未见过的。
这么多年,他感受到过无数的感激,以及发自内心的尊敬,但从未有过这种眼神。
对死的敬畏,让青年对他展示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那就是恐惧。
它像让人无法拒绝的毒药一般,将那内心深处的正义和公正侵蚀,他享受这种目光,甚至有些上瘾…
让人恐惧的感觉,真不错啊。
错乱的脚步声让他回过神来,再次抬起头时,衙门的人已经将这里重重包围,而带头的…则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城内的总捕,一流水准的高手…
梦幻猛然惊醒,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糟糕!”
……………
雷鸣炸响天空,今夜注定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滴落在林地,却隐约带着几缕猩红滑落而下
他的身影脚步急促而凌乱,双手捂住身上最致命的两处伤口。
但鲜血从其他位置不断涌出…
他活下来了,以一人之力杀了数十名衙门的人,但也受了重伤。
总捕亲自带队将山林围住搜捕,他已经无处可逃,只是脑海里残存的求生念头驱使着他继续前行。
至于目的地,他不知道…
眼前在不停地出现重影,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雨水滴落在其身上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是幻觉吗?”他喃喃自语道。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脚下却踉跄地朝那座破旧的木屋走去,里面隐隐透露着摇曳的烛光…
——咚。
他一头磕在木门上,发出了声沉闷的声响。
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紧贴着房门的耳朵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从远到近的脚步声,然后是…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这股巨力将他掀飞到不远处等地面上。
剧烈的疼痛袭来,让他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小混蛋,又乱踹我的木门!”里面传来一声愤怒的呵斥声。
声音落下,门口就传来一声不屑的回应:
“你懂什么,门就是要拿来踹的。”
躺在地上的他勉强听清了这句话,那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听起来年纪应该不大。
“呼…”他大口喘着气,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眼中的重影开始消散,视线逐渐恢复了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里确实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的面容清俊,眉宇间透露出一丝桀骜不驯的神采,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眸,漆黑如墨…
他张了张嘴,但周围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好!
他心中一凛,赶忙转身看向周围的环境,只见不断有人影从树林中走出,他们穿着统一的衙门官服,手持长刀。
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刀锋上,寒光闪烁刺眼…
总捕带人围剿过来了。
看着远处的木屋以及这狼狈的男人,总捕冷哼一声,挥了挥手下令道:“将这里所有人…拿下归案!”
“是!”
一众衙役应命而动,手持长刀立刻冲了过去。
“完了…”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的绝望破开土壤破土开始发芽,并且疯狂蔓延至全身每一个角落。
本就是重伤之躯,此刻已经无力再战…
然而就在他绝望的闭上眼睛时,身后的少年却突兀的咧起一道嗜血的笑容。
紧接着,一点诡异的暗红自那漆黑的瞳孔中浮现,在这昏暗的雨夜中,那双眼眸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