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祁同伟比平时早到了办公室。窗外的天色刚亮透，省厅大院里的梧桐树挂着薄薄一层霜，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进了办公室，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他伸手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人事处那边一个干部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祁厅，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今天一早，办公室那边收到了几份辞职报告，是祁大壮、祁明、祁鹏他们几个的。按程序，这几份报告得报到您这边签个字，您看……”
那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怕说错话，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按程序问问，您要是不知道这事，我就先压着。”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而干脆：“我知道。这件事我点头了。给他们办，按正常程序走，越快越好。今天之内把手续走完，别拖着。”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好的祁厅，我明白了。今天就办，下班之前保证走完。”
祁同伟“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两秒。祁大壮他们几个的动作还算利索，前天晚上说完，今天一早就把报告递上来了。这事办得越快越好，省得夜长梦多。
他正想着，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赵瑞龙”三个字。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赵瑞龙这个点打电话来，多半没什么好事。
他想了想，还是伸手接了起来，把手机举到耳边，语气放得平稳而随意：“瑞龙啊，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赵瑞龙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压不住的急躁和火气：“祁同伟，高小琴呢？我早上到处找她，人找不到，电话也关机了。高小琴在哪儿？”
祁同伟的眉头挑了一下。他握着手机，脸上很快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意外，声音也拔高了半度，像是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什么？高小琴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我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啊。”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祁同伟，你少跟我装蒜。你跟高小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能去哪儿，你能不知道？”
“还有，在汉东，在京州，谁的去向能瞒得过你这个公安厅长的眼睛？你就是干这个的，满大街的摄像头都归你管，找个人对你来说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你跟我老实交代，高小琴是不是出国了？”
祁同伟听到这里，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赵瑞龙这是急眼了，话说得又冲又直。
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被冤枉之后的委屈和无奈：“瑞龙，你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是真不知道。高小琴这几天有没有出国，我这边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你也知道，现在厅里盯着我的人不少，下面的人早就有人偷偷站队了，我这一亩三分地还管得过来就不错了，哪还有精力盯她？”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懒得再纠缠的厌烦：“行了行了，少跟我在这儿唧唧歪歪的。高小琴去哪儿，我也不管了，她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没关系。我现在有件事要你办。我要出去，你给我安排一下，走特殊通道。”
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走特殊通道。赵瑞龙这是要跑。这个节骨眼上，刘新建刚被抓进去，反贪局正在审，赵瑞龙要跑，那就是把所有的烂摊子都扔在身后不管了。
他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但那种沉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为难：“瑞龙，这个事，我安排不了。”
赵瑞龙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安排不了？祁同伟，你什么意思？”
祁同伟没有回避，语气条理清晰地展开：“你也知道现在的形势。沙瑞金和陆乐延都在盯着我，下面的人也都偷偷站队了，出了这省厅的一亩三分地，我说话已经没多少分量了。你说的那个特殊通道，不是我不给你安排，是现在这个情况下，安排不了。”
“我要是硬安排，走漏了风声，到时候两边都下不来台，你走不成，我也得跟着栽进去。”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祁同伟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着，找不到出口。然后赵瑞龙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意味：“祁同伟，你行。你真行。当年我爸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话的。行，我记住了。”
说完这话，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祁同伟把手机从耳边慢慢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暗下去的通话记录，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什么玩意儿啊。”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和冷意。一个纨绔子弟，离了赵立春，他什么都不是。
当年赵立春在汉东的时候，赵瑞龙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敬着，一口一个“赵公子”叫得比谁都亲热。现在赵立春退了，被盯上了，赵瑞龙还想跟以前那样呼风唤雨？真当汉东还是他赵家的地盘呢。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开，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一摞文件批下来，又开了两个短会，见了两个下面地市局来汇报工作的局长。等到这些事情都处理完，已经快中午了。
祁同伟把最后一份材料合上，搁进抽屉锁好，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语气干脆：“祁厅？”
祁同伟压低了声音，语气条理清晰：“老陈，有件事要提前跟你说一声。马上要有大的变动了。你那边，把该收尾的收尾，该停的停，等我的通知。还有，那些养的鱼，都收网吧，给上面表个态。拖不得，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的老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压着声音应了下来：“祁厅，我明白了。我这边马上着手处理，该收的收，该停的停。那些鱼，我这两天就安排收网，保证不留尾巴。”
祁同伟“嗯”了一声，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带着一种明确的叮嘱：“还有，处理干净相关人员。别把自己牵扯进去了。该散的散，该送出去的送出去。钱财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人在，什么都在。人要是进去了，留再多的钱也没用。你明白我的意思？”
老陈在电话那头应得干脆而郑重：“祁厅放心，我明白。该散的散，该送的送，保证不留后患。钱财的事我不心疼，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行。”祁同伟应了一声，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那就这样。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好的祁厅。”老陈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祁同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该收的收了，该散的散了，该表的态也表了。接下来，就看汉东这盘棋，最后收官的时候，能保下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