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一角。
沙瑞金坐在桌后,陆乐延坐在侧面的沙发上,两人面前的茶都已经凉了。易学习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摞材料,手里的笔搁在笔记本旁边,刚把最后一页翻过去。
“沙书记、陆省长,光明峰项目的调查结果,基本情况就是这些。”易学习合上材料,抬起头来,语气平稳而条理清晰,“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最大的问题出在三个环节。”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征地。光明峰项目立项之前,就已经有企业提前收购了项目范围内的不少地皮。这些企业里头,有不少是空壳公司,注册时间短、注册资本少、没有实际经营业务,可偏偏就能在项目规划还没公示的时候,精准地圈住那些后来被划进光明峰核心区的地块。”
“收购完成之后,立刻由丁义珍出面,跟这些公司签订征地合同。价格嘛,比正常的征地补偿标准高出一截,可那些空壳公司拿到钱之后,很快就注销了,钱去了哪里,查不到。”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招标。光明峰项目的招标存在不少猫腻。许多中标企业和实际施工企业,根本不是同一家企业。有的项目以高价中标,然后以极低的价格被二次转包出去,有的项目甚至经过了三次、四次转包。”
“层层转包下来,真正干活的施工队拿到的钱,连中标价的零头都不到。为了把成本压下来,施工队只能在材料上做手脚,钢筋细一点、水泥标号低一点、该做的检测省一道,最后的结果就是,现在有不少项目的工程质量根本不过关。”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度:“第三,也是目前最要命的一点,所有的线索,最后都集中在丁义珍一个人身上。征地的合同是丁义珍签的,招标的猫腻是丁义珍拍板的,转包的事情是丁义珍默许的,可丁义珍在这个链条里,更像是被人推到前面的替罪羊、白手套。他上面还有人,可那个人一直没有露头。所有的证据链到了丁义珍这里就断了,再往上,查不到。”
易学习说到这里,把材料合上,搁在桌面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明确的判断:“所以现在想要突破,只有一条路,提审丁义珍。就现在的局势来看,突破丁义珍应该不算特别难。”
“他已经被关了一段时间,外面的形势他也多少知道一些。这个时候提审他,给他把利害关系摆清楚,他开口的可能性很大。”
沙瑞金和陆乐延对视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心里都转过了同样的念头。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是李达康在京州最得力的抓手。丁义珍一开口,光明峰项目的盖子就彻底掀开了,李达康就跑不掉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语气干脆而明确:“好。提审丁义珍的事,我来安排。省纪委那边配合,尽快把手续走完,争取这两天就提审。”
陆乐延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易学习:“学习同志,查案是重要的,但光明峰项目本身也不能停下来。那是汉东省的重点项目,上了国家重点项目名录的,工期拖不得,工程质量更是马虎不得。”
“你回去之后,跟孙连城一起,找那些实际施工企业的负责人谈一谈。跟他们把话讲清楚,只要他们保证项目的质量和进度,把该返工的返工、该补强的补强,在某些方面,省委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他们还想糊弄,那工程质量出了问题,该追责的追责,该移交司法的移交司法,一个都跑不掉。”
易学习立刻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好的省长,我回去就跟孙区长对接,把那些企业的负责人一个一个约谈。质量的事,我亲自盯着,绝不让他们再糊弄过去。”
“行,那就这样。”沙瑞金朝易学习摆了摆手,“你回去忙吧,有什么进展随时汇报。”
易学习站起身来,朝沙瑞金和陆乐延分别点了点头,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感慨:“看来李达康把权钱交易这一套玩得挺熟练啊。征地、招标、转包,一条龙下来,滴水不漏。”
陆乐延听到这话,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审慎:“沙书记,也不能这样说。李达康跟一般的贪腐干部不一样。”
沙瑞金挑了挑眉,侧过头来看着陆乐延:“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陆乐延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条理清晰地展开:“一般的干部是有了权之后,就贪污钱财,把钱往自己兜里装。家里藏现金的、买房产的、往境外转的,说到底是为了自己享受,为了家里人过好日子。可李达康不一样。他不贪钱,至少不直接贪。他老婆欧阳菁收返点,那是欧阳菁自己的事,李达康跟那些钱之间隔着一层,他自己手里干干净净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李达康是为了向上爬。他用一个个项目、一笔笔国家的钱,去换取他个人上升的渠道和助力。光明峰项目是这样,林城那边也是这样。”
“他在林城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操作手法跟光明峰项目如出一辙,先圈地、再招标、再转包,把项目做大了,把政绩做出来了,然后拿着这份政绩往上一跨,从林城市委书记的位置上一步跨到了京州市委书记的任上。他每一步的政绩,背后都有这些东西垫着。他不是为自己捞钱,他是拿国家的钱给自己铺路。”
沙瑞金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冷意的意味:“用公家的钱,铺自己的路。这种人,比单纯贪钱的更可怕。贪钱的,钱到手了就收手了,可这种人,只要还在位置上,就会一直铺下去,铺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乐延脸上,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那就等丁义珍那边交代了,拿下李达康吧。不能再拖了,钟家那边的事给了我们时间,可这个时间窗口不会太长。等高育良那边反应过来,或者田国富那边又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陆乐延点了点头,语气干脆而笃定:“行。到时候我们一起向上面汇报,把李达康的事、光明峰项目的事、还有丁义珍交代的那些东西,一并报上去。李达康是省委常委,拿他得上面点头。”
沙瑞金也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丁义珍那边,我这两天就安排提审。你那边把光明峰项目的调查材料整理好,等丁义珍一开口,就把材料跟口供合在一起,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到时候往上一报,李达康就跑不掉了。”
陆乐延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朝沙瑞金点了点头:“行,沙书记,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进展随时通气。”
沙瑞金也站起身来,送他朝门口走去。两人在门口握了握手,陆乐延拉开门走了出去,沿着走廊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