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田国富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搓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沙瑞金看了他两三秒，见他久久没有说话，便直接开了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国富同志，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情，就先回去工作吧。我这边接下来还有个会，时间快到了。”
田国富像是被这句话解了围，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松了一截的匆忙：“好的好的，沙书记，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需要我这边配合的，您随时吩咐。”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田国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肩膀也没有刚才挺得那么直了。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再说句什么，最终还是把门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表情慢慢从刚才的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沉沉的冷意。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靠在椅背上，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田国富这个人，果然是靠不住的。钟家那边一出事，他就慌了，跑过来表忠心、献殷勤，想拿李达康当投名状。可田国富也不想想，他沙瑞金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到了六点，陆乐延把桌上最后一份材料合上，钢笔帽拧好搁在一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省政府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院子里那几排停车位照得轮廓分明。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把手机和钥匙揣进兜里，拎着公文包推门出了办公室。
江志文还在外间收拾东西，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来：“省长，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陆乐延点了点头：“你也早点回去，忙了一天了。”说完便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刚走到楼梯拐角，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一边往下走，一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刘雨桐”三个字，便接了起来，把手机举到耳边，脚步没停，继续往楼下走。
“喂，雨桐。”
刘雨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家常的温热：“下班了没有？我算着时间，这个点你差不多该出来了。”
陆乐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天的忙碌之后松下来的随意：“刚从办公室出来，正下楼呢。你电话来得巧，再晚一分钟就上车了。”他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迈步出了大楼，司机已经把后座车门拉开了，站在旁边等着。
刘雨桐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然后语气微微收了收，带上了一层说正事的意味：“乐延，今天有件事跟你说一下。钟正国的夫人，今天下午突然约我出去喝茶了。”
陆乐延正要弯腰上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意外和确认：“钟正国的夫人？她约你喝茶？她找你什么事？”
“扯了半天家常，从孩子小时候的事聊到京城这几年的变化，绕了一大圈。我一开始还纳闷呢，我跟她平时没什么来往，怎么突然想起来约我喝茶。聊到后来才听明白，应该是把主意打在了咱们家陆凯身上。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陆凯跟钟家的那个钟玲联姻。钟玲你知道吧，钟杰的大女儿，现在在京城大学读大三。”
陆乐延站在车门前，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两秒，然后“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意外还是了然的味道：“钟家现在也开始搞这一套了啊。”
他说完这话，忽然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傍晚的院子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种看明白了之后觉得有些好笑的意味。
他弯腰上了车，关上车门，靠在后座上，才继续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缓的条理：“钟家这是病急乱投医了。钟正国昨天刚晕倒，今天他夫人就找上门来，这动作倒是快。钟家现在这个光景，四处找靠山，京城几个家族里能攀得上的，恐怕都让人去递话了。咱们家陆凯，这是被人家盯上了。”
刘雨桐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谨慎的探询：“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最后才把话往联姻上引。我没接她的话茬，也没给任何承诺，只说孩子的事得看孩子自己的意思，我们做长辈的不好替孩子做主。乐延，关于陆凯的婚事，你心里有什么想法？”
陆乐延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雨桐，关于陆凯的婚事，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我不想干涉儿子。他将来娶谁，是他自己的事，是他一辈子的事，我这个当爹的，不想替他做主。”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可话说回来，裴家那边是什么想法，你应该也清楚吧。”
电话那头的刘雨桐沉默了一瞬，随即应道：“我清楚。裴家那边，也跟我提起过这件事。裴一泓的孙女，跟陆凯年纪也差不多，裴家那边有意思，说两个孩子要是能处处看，那是再好不过了。”
陆乐延点了点头：“我的意思是，陆凯面前其实只有两条路。要么，他娶一个毫无背景、跟京城各方势力都不相关的姑娘，清清白白，简简单单。要么，他娶裴家的女儿。”
“裴家跟咱们的关系摆在那里，裴一泓是我的老领导，刘家跟裴家的交情从老爷子那辈就开始了。至于其他势力，钟家也好，别的什么家也好，陆凯暂时没有选择的资格。”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透了之后的坦诚：“为什么没有选择的资格？因为陆凯是我的儿子。他姓陆，他爹是汉东省省长，他姥爷是刘胜，他爷爷的老领导是裴一泓。这个身份摆在这里，他娶谁不娶谁，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他要是娶了钟家的姑娘，外面的人会怎么想？裴一泓会怎么看我？上面会怎么看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刘雨桐的声音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解之后的干脆：“我知道了。乐延，你说的这些，我明白。我回头跟陆凯交代清楚，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跟他讲透。孩子大了，有些事得让他知道，不是他这个年纪能任性的。”
陆乐延应了一声，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跟他说的时候，把话说得透一些，也别太生硬。孩子有孩子的想法，咱们当父母的，把路给他摆清楚，让他自己看。他能理解最好，理解不了，慢慢也就懂了。”
“嗯，我知道。”刘雨桐应道。
两人又聊了两句家常，刘雨桐问了问他这几天吃饭睡觉怎么样，陆乐延一一答了，又叮嘱她天气转凉注意添衣。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