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海峰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介入,对于导丝的手感当然很熟悉。
刚才那一下,确实不像通过钙化斑块。
更像是导丝从坚硬的斑块边缘滑了出去,突然进入了一个阻力较小的空间。
这个空间,十有八九不是真腔!
“别动。”高海峰沉声说了一句。
任雪锋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导丝保持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继续向前,也没有马上撤出来。
“换个角度。”
机架开始转动。
右前斜……
左前斜……
头位……
几个角度的影像先后出现在屏幕上。
在正位影像里,导丝看起来还在前降支原来的走行范围内。
可是换到左前斜以后,导丝前端明显偏向了外侧。
和远端真腔之间,也出现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导丝进假腔了!
“退回来吧!”
高海峰没有犹豫。
按照之前确定的方案,一旦出现明显假腔,就应该立刻停止。
他缓慢回撤导丝,把前端退了两毫米。
可就在这时,监护仪上的心率突然加快了!
原本稳定在七十多次的心率,一下升到了一百多次。
患者也在手术台上动了一下,有些痛苦地喊道:“胸口疼,比刚才疼得厉害。”
巡回护士立刻走到床边,汇报道:“高主任,患者血压92/58mmHg。”
刚才还在120/70mmHg的血压,突然掉了下来。
“再测一次。”
“还是90左右。”
高海峰抬起头,脸色有些难看:“先别撤回,造个影!”
再次打入造影剂之后,只见少量造影剂进入左冠状动脉。
下一秒,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原本还能够维持血流的前降支近段,出现了一条明显的线状影。
造影剂进入以后,沿着血管壁向前延伸。
前降支近段的真腔被挤压。
一支比较大的对角支血流,也开始变慢。
“血管夹层了!”
观摩区里有人低声喊了一句。
不只是夹层,导丝进入假道以后,局部已经形成了内膜下血肿。
现在导丝虽然开始回撤,但是血肿没有消失,反而向近端和远端扩展。
前降支原本就存在重度狭窄。
真腔被血肿一挤,剩下的血流几乎要断了。
因此,患者的胸痛才会迅速加重。
心电监护上,前胸导联的ST段开始抬高,室性早搏一连出现了好几个。
“血压84/45mmHg!”
“患者出汗了,ST段持续抬高!”
导管室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几分钟前,他们还能随时停止。
现在,却停不下来了!
如果只是正向导丝没有通过,撤出器械,结束手术就行。
可患者现在已经出现了前降支急性闭塞的趋势。
大面积心肌缺血正在发生。
这个时候结束手术,再把患者送去外科,根本来不及啊!
“硝酸甘油停掉。”
“升压药准备。”
“通知麻醉科。”
“把IABP推过来!”
高海峰连续下了几个医嘱,护士和技师马上动了起来。
心外科主任也从观摩区站起身,沉声道:“我们可以准备急诊开胸。”
黄鹏正皱着眉头。
“从准备到建立体外循环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一个小时左右。”
一个小时,放在平时并不算长。
可现在患者的前降支血流已经明显下降,血压还在继续往下掉。
别说一个小时,再拖二十分钟,都可能出现严重后果。
“先想办法恢复前降支血流。”黄鹏正说道,“外科同步准备。”
……
高海峰再次尝试将导丝送入真腔。
原来的导丝已经进入假道,不能继续使用。
他保留这根导丝作为标记,又从双腔微导管的另一个出口送入第二根导丝。
平行导丝技术,这是目前最直接的补救方式。
利用第一根假道导丝标记错误方向,再让第二根导丝避开它,重新寻找真腔入口。
第二根导丝进入。
高海峰将方向调向内侧。
导丝前进两毫米,又停了下来。
再次调整。
仍然无法进入。
内膜下血肿已经改变了近端血管结构。
原本就模糊的近端帽,现在更加难以判断。
“IVUS再看一次。”
血管内超声重新进入。
画面上,近端真腔被压成了一个很小的月牙形。
假腔和血肿占据了大部分区域。
第二根导丝虽然比刚才更靠近真腔,却依然被钙化斑块挡在外面。
“从这里再偏一点。”一名教授指着屏幕说道。
高海峰调整导丝。
前进一小段距离,但是导丝再次滑脱。
“还是不行。”
“换硬一点的导丝?”
“不能再加硬度了。”
“现在真腔被压得太小,再用硬导丝,很可能直接穿孔。”
“那用球囊在近端压住夹层入口呢?”
“没有远端真腔导丝,球囊送不到正确位置。”
几个教授快速讨论。
可说来说去,所有方案都卡在同一个问题上。
他们没有一根位于远端真腔内的导丝。
没有导丝,球囊过不去。
支架也送不到。
就算想用支架封住夹层入口,也没有一条安全的轨道。
“血压78/46mmHg,心率112次/分。”
护士再次报出数据。
患者的脸色已经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麻醉科医生快速进入导管室,随时准备着抢救,进行气管插管。
护士也开始给患者建立新的静脉通路。
升压药开始泵入,可是血压只短暂回升了几毫米汞柱,很快又掉了下来。
IABP已经推到床边。
心外科那边也开始准备急诊手术室。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远水解不了近渴!
“最后再试一次平行导丝。”
高海峰咬了咬牙,他没有失去理智。
可现在除了继续寻找真腔,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第三根导丝进入。
这一次,在IVUS引导下,导丝前端尽量贴近被压缩的真腔。
前进一毫米,没有通过。
再旋转,仍然没有通过!
导丝前端被钙化挡住,慢慢弯曲起来。
高海峰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知道不能再用力。
如果再向前推,导丝很可能穿出血管。
“停吧!”黄鹏正沉声说道。
高海峰没有马上放手。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扭矩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