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吹得火把噼啪乱响。
“侯爷问俺为什么。”
赵全抬手抹了一把脸。
“当年跟着大帅打定西,前锋营第三队,三十个人上去,退下来剩六个。死了的弟兄,家里都有老娘、寡妇和吃奶的孩子。俺活着回了京,朝廷赏了田,可田在大名府老家。俺在这龙江关领着正九品把总的差事,一个月七石俸米,折钞发下来,连四石粗粮都换不来。”
陈大刀站在李景隆身后,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宅子里十几口人要吃饭,战死弟兄的老娘每年还要俺寄粮。”赵全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盯着身前泛着寒光的天子剑,“八年前,俺爹得了肺痨,夜夜吐血。俺把定西赏的银牌子当了,房子抵了,一贴吊命的药要一两银子。俺跪在药铺门槛上求掌柜赊药,掌柜让伙计拿扫帚把俺抽了出来。”
李景隆单手握着剑鞘,身子动也没动,听他往下说。
“那时候,苏州钱庄的管事找上门,往俺怀里塞了五十两雪花银。他说只要漕船夹带两口箱子过关,不拆封,银子就是俺的,往后每月还有进账。”赵全惨笑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一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爹能喝上药活命,战死兄弟的孤儿能吃上糙米。另一边,是看着俺爹在破板床上活活憋死。俺爹在地里种了一辈子的粮食,临了没享过一天福。俺想过就干这一回,把药钱挣出来就收手。”
“收手?”李景隆讥讽道,“上了贼船,你下得来么?”
“下不来。”赵全把头垂了下去,额头重新磕在青砖上,“第二回,那管事就明说了,箱子里装的是金陵城偷来的娃。俺拔刀想砍他,他把前一回俺画押的收银条子拍在桌上,说只要送去兵部或者五城兵马司,俺赵全全家抄没,充军发配。俺怕了,俺认命了。这八年,俺闭着眼数银子,每数一张银票,夜里就梦见定西死掉的弟兄拿枪戳俺的心窝子。”
陈大刀啐了一口:“丢了大帅的脸。”
李景隆迈步上前,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一声响。他走到赵全跟前,剑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当啷一声脆响。
“你老子病死是命,战死的弟兄没享着福是世道,可被你塞进舱底下的娃,招你惹你了?”李景隆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拿别人的骨肉换你爹的药,换你全家的活路,但那些孩子呢?按律,你是逃不过这一刀了,全家流放三千里充军。”
赵全头颅拼命撞击石板:“小人万死!只求侯爷放过家里不知情的妇孺,俺自个儿去刑部领死!”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蒋瓛快步跨进院门,身上的青布袍子沾了水渍,身后三名缇骑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脚步极稳。
李景隆转头看了一眼孩子,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收回视线,重新盯着地上的赵全。
“赵全,本侯给你指条明路。”李景隆弯下腰,用剑鞘抬起赵全的下巴,“想让你家里人活命吗?”
赵全眼神一滞,满脸是血和污泥:“侯爷……俺还能活?”
“你活不了。”李景隆干脆利落打断他,“犯下这等抄家灭门的大案,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的脑袋。但你全家老小,还有那些战死弟兄家里的孤儿寡母,本侯能保他们不进教坊司,不披枷带锁充军恶瘴之地。”
赵全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翻滚:“侯爷要俺做什么?赴汤蹈火,小人绝不皱一下眉头!”
“苏州枫桥镇,万通钱庄。”李景隆站直身子,语气平缓,“钱富贵这条线,今晚这条船按时开出去。开船的梢公换成锦衣卫,船里换成咱的人。你照常递消息,照常接头。”
赵全随即明白了李景隆的意图。
“万通钱庄每逢初五和二十过船。”赵全急忙交代,“到了枫桥水码头,船头挂三盏红纱灯,敲两长一短的水梆子。钱富贵的管事叫吴跛子,会带马车在码头接应。货交过去,他给汇票,凭票去钱庄柜上支银子。”
“算你戴罪立功。”李景隆看着赵全,“等把苏州的贼窝子连根拔了,本侯在万岁爷跟前替你求情,给你留个全尸,对外只报你在关口缉盗落水殉职。你家里那十几口人,还有你接济的战死老卒家眷,曹国公府出银子养着,直到孩子们长大成人。”
赵全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两行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淌下。
他重重磕下头去,前额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小人谢侯爷大恩!谢小公爷保全赵家香火!”
“行了,别磕了,听着心烦。”李景隆转头看向蒋瓛,“蒋同知。”
“卑职在。”
“挑三十个好手,换上水手短打。连夜上船。”李景隆把天子剑重新用灰布裹紧,系回背上,“那三个被救下的娃娃,派妥当人立刻送去江宁县衙,交给铁炫安置。”
蒋瓛低声应道:“侯爷放心。”
李景隆抬脚朝院外走去,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大刀叔。”
“属下在。”
“带上二十个府里的亲兵,随船押送。剩下的人看守赵全的宅子,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李景隆翻身上了青骢马,低头看着江面泛起的白色浪沫,“子时已过,江风正顺。咱们去会会这位苏州府的大财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