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通信所。
夜里十一点，实验楼的三层制备室内依然亮着灯。
窗外的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可屋里却闷热得很，区域熔炼炉刚刚停下，炉壳还在往外散着热气，墙上的排风扇转个不停，也压不住那股混着金属和绝缘材料的气味。
钱慕飞和陆文瀚都围在测试台前，着手处理着那批刚熔炼出来的锗锭。
陆文瀚低着头，把最后一组数据填进表格，又转身拉过旁边那台通信所自己造的电子管计算器，不可置信的从头算了一遍。
小型电子管计算机的指示灯随着计算过程明明灭灭，他来回核对了足足两分多钟，才彻底停下来。
这台计算器是所里为了校验电路和磁芯参数，自己用电子管攒出来的，算不得什么大型机器，胜在用着方便。没成想今天，倒先让它给五个九的工艺突破做了见证。
他盯着纸上的结果沉默了几秒，又摇了摇头揉了揉眼睛，发现那串数字没有变化之后，这才激动的准备扒拉钱慕飞。
“慕飞......慕飞同志！五个九！”
钱慕飞正在看炉子的运行记录，闻言立刻转过头，睁大了眼睛问道：“多......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三。”陆文瀚激动的把计算纸推到他面前，“按目前检测出的杂质总量换算，已经越过五个九了。而且三组试样均复测过两遍，结果都能对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意，手指在那串数字上着重连着点了好几下，生怕钱慕飞没有看清。
钱慕飞也顾不得接话，他一把拿起记录本，把取样位置、测试次数和原始数据又仔细逐项看了一遍。
这一炉锗锭取的是中段，三个试样是分开处理的，可测试结果却显示彼此非常接近，这说明，这根本就不是某一次测量碰巧跳出来的数字。
看到最后，他终于确定，这就是提纯制备成了！
“成了！”
短短两个字，他说得异常的轻巧，不过旁边几名熬夜守着的技术员也都听见了。
陆文瀚直到这时才像是彻底相信了这个结果，猛地点头：“成了！慕飞同志，真成了！”
钱慕飞张了张嘴，原本还想再交代几句核对数据的话，可话到嘴边，终究变成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大笑。他伸手在陆文瀚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随即转过身去，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制备实验室里其他人也乱作一团。
有人猛地直起腰，也有人马上飞奔凑过来核算那张计算纸，还有人转身就往炉边跑，想看看刚刚取出来的那截锗锭到底有什么不同。
“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成啦！”
众人喜极而泣，彼此拥抱着蹦蹦跳跳，像是要把最近两个月所有的情绪都释放出来。
陆文瀚则是被几名技术员围在中间，只顾着一遍一遍地念叨：“五个九，真的是五个九啊......”
墙边还放着前几炉没能过关的锗锭，桌角堆着写满了又划掉的演算纸。
这两个月来，他们守着炉子熬了一宿又一宿，等的就是纸上这串数字。如今结果真的摆在眼前，反倒让人有些不敢相信了。
......
其实单从外表看，它跟之前那些锗锭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灰扑扑的一根，远谈不上漂亮。
可只有通信所这些人心底明白，纯度从四个九做到五个九，他们究竟耗费了多久。
最初，林总给出了区域熔炼法和整套工艺参数，95-27基地又用母机加工出了精密温控阀、丝杠和导轨。设备有了，路线也有了，可真要让一根锗锭里的杂质按照设想一点点迁移、富集，再被截除，远不是照着图纸把机器装起来那么简单。
熔区稍微宽一点，温度稍微飘那么一下，炉子走得快一些或者慢一些，最后落到锗锭上的结果都不一样。
钱慕飞带着人反复改设备、调参数，最后硬是把样品做了出来，可锗的纯度却一直卡在四个九无法突破，扩散法做出的晶体管样品，合格率也只有三成上下。
陆文瀚来了以后，这套攻关才换了个节奏。
他不懂钱慕飞那些设备上的窍门，钱慕飞也没他那么扎实的固态物理底子。可两个人凑到一起，正好把两头接上了，属于是找到了组织。
陆文瀚把每一炉的分段测试数据排在一起，判断杂质在熔区里的迁移趋势，从而反推哪一段温度曲线有问题。钱慕飞则拿着他的判断去改线圈、调速比，再把设备运行后的实际变化重新返回给陆文瀚。
一个人从数据里找规律，一个人把规律落到机器上。
过去要连着试上许多炉才能摸到的一点门道，如今每一炉都能排出几个明确的可能。那些写在笔记本上的曲线，也渐渐从忽高忽低，变成了可以重复的走向。
钱慕飞把记录本合上，压住了心里的兴奋，转头问道：“单晶炉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清好了。”一名技术员连忙回答，“钱所，要开始下一次制备吗？马上就能送料。”
“别急。”陆文瀚这时候反而稳住了，“这一炉纯度通过了，只能证明这条路能走通。我认为我们先按原参数再跑两炉，看看能不能复现出来比较稳妥。”
“万一这一炉是碰运气做出来的......”
钱慕飞看了他一眼，笑骂道：“文瀚同志，我刚说一句，你倒把后面的话全给堵上了。”
陆文瀚也笑了：“我是怕你今晚就把全所的人喊起来开庆功会。”
“庆功还早。”钱慕飞抬手看了一眼手表，随即对众人说道，“都别围着了。该补觉的补觉，饿了的就跟我去食堂再吃点，明天我们按原参数再跑一次。能不能复现，才是我们接下来要过的难关。”
众人很快散开，各自去忙各自的事。
陆文瀚留在最后，又把那张计算纸仔细看了一遍，才把它夹进记录本里。
四个九和五个九，看着只多了一个数字，可真正落到晶体管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处境。
前者只能碰运气做出几只样品，而后者才让他们有资格谈稳定、谈重复，谈把实验室里的那套工序一批一批走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