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九所。（PS：这里时间线调整了一下）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林远把桌上的演算稿理齐，顺手锁进抽屉。再有几日就是除夕，所里不少工作已经收了尾，可应该遵守的规矩却不能因为年关将近就松懈下来。
他刚站起身，准备去找邓稼宪一道吃饭，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来人出乎林远的预料。
只见方致远的秘书推门进来，见林远还站在桌边，先笑着打了个招呼：“林远同志，还没去吃饭呢？正好，省得我再往食堂跑一趟了。”
他说着话，随手带上了门，这才从机要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密封通知，双手放到林远面前。
“明天上午七点，请您准时到九所东门集合，车辆会统一安排好，您个人不用准备材料，也请不要自行前往。”
林远看着那份封套，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这是？”
秘书笑了笑：“全国功臣表彰大会！林远同志，您那身中山装，今晚可得拾掇齐整些呀。”
见方致远的秘书说的郑重，林远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他拆开外层封套查看，，请柬是个做工比较好的木质卡片，上面只刻有集合时间、注意事项等，此外还有一张没有单位落款的代表证。
表彰大会他去年也参加过，可“全国”两个字落在眼前，分量终究不一样，更何况，方委员前阵子已经同他透过口风，军队和科研线都要变一变，所以今天这份通知，恐怕不只是表彰的......
秘书又指了指封套：“林远同志，公开代表和内部代表的议程不一样，您的具体安排写在第二道通知里，这个到了会场才能拆。今晚您早些休息，明天还有的忙呢。”
“成，辛苦你跑这一趟。”林远回过神，笑着点了点头。
“不辛苦，我还得给稼宪同志送一份过去。”秘书收好公文包，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明早见！”
门重新关上，林远才把代表证放回封套。
这场大会当然不是临时凑起来的。前线作战、工农业生产、军工研制和各条科研线的年终总结，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核对了。哪些功劳能够公开，哪些人只能记进内部档案，哪些成果连代号都不能写进公报，也一项一项的审了许多遍。
也正因为这样，普通代表早早的就接到了正式请柬，而林远这批人的通知却拖到了年前。主要他们的成果实在太多太多，往后添一项成果，知密范围就得重新核验一遍。
······
第二天六点五十，九所东门。
林远到的时候，邓稼宪已经等在车旁。两人还没说几句话，随行人员便过来核对名单，将他们和钱老安排在同一辆车上。
等所有人登车完毕，这几辆没有任何标记的汽车才依次驶出营区。
林远隔着车窗看着街景，直到车队在京城西郊一处干部学校外门停下，核验过牌号和乘车名单，才收回思绪。
汽车驶进前院，能看到各地代表已经陆续的到了。大会礼堂设在营区最里面，外面还隔着两重院落，门口只挂着一条“全国功臣表彰大会”的红色横幅，并没有列出任何涉密单位的名字。
林远刚下车，前院便传来一声带着天津口音的喊声。
“小林！哎哟，真是你这娃！”
他的脚步一下停住了。
这个称呼，他已经许久没听见了。
钱三钱和邓稼宪正准备一道入场，见林远停下，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林远抬手指了指前院东侧：“钱所、邓大哥你们先进去吧，我碰见位故人，随后就来。”
邓稼宪看见来人胸前别的是公开代表证，便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同钱三钱先行离开了。
前院东侧，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往这边走，身后还跟着两名华北机械厂的职工代表。那张胖脸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些，步子走得急了，呼吸也有些急促。
林远怔了一下，随即大步迎了上去：“老厂长？您怎么也来了！”
“我来领咱们厂的集体奖。”李大山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两遍，眼圈先红了，“你这娃，进京的时候就说干完活儿便回去，结果倒好，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个人影。老张头他们，没一个不念叨你的！”
林远喉咙动了动，一句“我回来了”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里不是天津，也不是华北机械厂的大门。可被李大山这么拉着手，他忽然觉得，自己却跟回了家也差不了多少。
“厂长，我这边一时走不开。”林远反手握住他的手，笑得有些无奈，“您身子骨还硬朗吧？厂里的师傅们都好吗？”
“好，都好着呢！就是你这娃不让人省心，瘦了点儿，不过看着精神头倒是还足。”李大山说着，手上的劲儿又添了几分，“厂报上只要提到新式装备，大伙儿就开始猜，这里头有没有咱们的林总工。有人问我，我哪儿知道？我只能说，咱们厂的小林不管在哪儿，肯定都在给国家干正经事！”
林远听得鼻尖一酸，连忙低头笑了一下。
当年他进华北机械厂，手里除了一箱行李和一脑子没处用的本事，什么都没有。还是李大山给他腾地方、调人手，也是厂里的那些老师傅们陪着他，把一张张图纸变成了能送到前线的真家伙。
如今他穿着齐整的中山装，胸前别着全国大会的代表证，可最早托住他的那双手，还近在眼前。
“老厂长，没有您和厂里的师傅们，我头一步都未必迈得出去。”
“瞧瞧，又来了不是？”李大山嘴上埋怨，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你能有今天，是你自己争气。咱们厂顶多就是没把你这块好料子给耽误喽！”
旁边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老厂长，您这句话可说到根儿上了。不过林总这块好料子，也不能光算你们华北厂的，我们炮兵所还占着一份呢！”
王德胜裹着崭新的军大衣，从军工代表那边走了过来。他先冲李大山伸出手，又转头冲林远笑道：“林总，您和老厂长叙旧，也给我留个插话的空当嘛。”
林远笑着替两人介绍：“老厂长，我给您介绍下，这位是炮兵所的王德胜王所长，王所长，这是我们华北机械厂的李大山老厂长，当初我在天津，可没少给他添麻烦。”
“哪儿的话！”李大山连忙摆手，“王所长，你们造炮是救命的功劳，咱们厂这些工人提起前线的新家伙，哪个不竖大拇指？”
王德胜也收起玩笑，认真的补了一句：“嗐！您给兵工系统送出这么个人，这才是大功劳！”
两个人站在一处，林远看着他们，心里涌起的那股久别重逢的热乎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忽然明白，所谓衣锦还乡，未必非要胸前挂满奖章，坐车回到厂门口，听大家一起骄傲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有时候，只是走出去很远以后，当初送你出门的人还能一眼认出你，还能像从前那样拉着你的手，问一句瘦了没有。
这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