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两台暗金色机甲和那台八代机对峙了十几秒。
它们头部的红色扫描光柱在那台铁卫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掌心的淡蓝色光团一直维持着聚而不发的状态，但始终没有往前推进。
其中一台机甲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接收什么指令，然后那团淡蓝色的光开始熄了。
它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随后另一台也跟着退了一步，两台机甲的足部在地面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凹痕，用了不到十秒的时间，本来应该不顾一切追逐目标的暗金色机甲，此时竟然一前一后的转过身，沿着运河边的绿化带往回退走。
它们在走上斜坡的时候，脚掌把残余的围栏和路灯柱又踩碎了几根，但整体姿态很平稳，最后不紧不慢的消失在了夜雨和雾气交界的方向。
装甲车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齐清星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诶？它们就这么走了？”
“走了。”齐清月从后车窗的方向收回视线，语气里也透着一丝不太确定。
“不应该啊……这些暗金色机甲应该不会走的才对。”陈潇然在后座坐直了点，眉头皱着，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不少：“我之前在地球上见过这些东西，回去之后又打听了一下，听说它们全部是植物人驾驶的，没有意识，没有判断力，只会执行指令，哪怕前面挡着一百台机甲，它们也会直接冲上去，打到最后一台为止……什么时候见过它们会自己停下来评估局势？”
“黎明之桥之后，星源科技应该是做了调整。”凌霜的声音从后排飘过来：“这些东西以前是纯粹的执行程序，现在至少多了一个判断环节，它们会评估目标威胁等级，如果判断目标危险到超出自身的处理范围，就会选择撤退，明显升级过了。”
“升级？”楚筱妍把着方向盘转过头，语气带着点没好气的干涩：“你把那玩意儿叫升级？这东西本来就是个杀人机器，现在加了条会逃跑的指令，那叫更狡猾了，不叫升级。”
“能打退的东西多了个能逃的逻辑，在战场上反而更麻烦。”凌霜说：“以前它们不会撤，可以设陷阱把它们引进来关门打狗。现在它们会跑，这种打法就没用了。”
楚筱妍没接话，但从她绷起来的后颈线条能看出她听进去了，只是不想在嘴上认。
在暗金色机甲离开之后，运河边主干道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密集的引擎声。
众人循声看去，一大片车灯从运河沿岸几个岔口同时亮起来，低空和高位都有，把整条路照得通亮。
那些车和刚才卫戍部队的方罐式悬浮车不一样，外形乱七八糟什么型号都有，有的是改装过的货运用悬浮车，有的是从旧车场淘来以后焊上加固板的杂牌货，有的干脆是民用越野车型的装甲改装版。
车队后面还跟着更高大的东西，那竟然是数十几台机甲，有些是抵抗军制式的五代和六代机，涂装统一为暗灰底色配深红色标识，有些则是改装过的旧型号，身上带着明显的战场修补痕迹，各种补丁和焊接的钢板混在一起，在夜雨下泛着不规则的金属光泽。
这些机甲分成两翼展开，把整条主干道从前后两个方向封了个严严实实。
原来章千钧并不是独自前来，他在匆忙间竟然还带了一支队伍。
此时，章千钧的八代铁卫「提丰」抬起右臂朝两侧的机甲群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沿路两侧展开警戒。
那些机甲应令而动，一台接一台地散开，在装甲车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弧形的防御圈。
有些机甲蹲伏在路沿的绿化带后面，有些站在路边的建筑物顶上，有些则贴着运河边排成一线，把所有可能被从侧翼切入的路径都填得严严实实。
又过了半分钟，一直追逐楚筱妍等人的那十几台卫戍部队的悬浮车终于是姗姗来迟。
不过它们没敢靠近，只是停在大概两百米开外的路面上，它们悬浮在半空中，警铃还在缓慢转动，但频率明显比之前低了很多。
等那些抵抗军的机甲展开好阵型之后，最前面那台卫戍部队的悬浮车把车头往侧边偏了一下，缓慢地掉转方向，沿着原路往回退。
后面那些车一台接一台地跟着，最终也撤出了警戒圈。
“全撤了。”李青禾把脑袋探到车窗边上，看着那些车的红色尾灯越来越小：“终于不用再逃跑了……累死老娘了。”
陈潇然也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刚才还以为真得交代在那儿了……”
等到卫戍部队也彻底离开之后，章千钧的提丰向前走了一步，驾驶舱盖缓缓弹开。
辅助梯从舱口下方展开，老人从驾驶舱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扶着梯子侧沿，往下走的时候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谨慎。
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旧式作战服，外面罩了件宽松的防风外套，看起来不太像来打仗的，倒像是刚从某个会议室里被人拽出来的。
但走到地面上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比刚才在梯子上的速度快了，朝着装甲车的方向走过来，还没走到一半，目光就已经从楚筱妍和李青禾的身上移过去，落在了后座的方向。
苏斩靠在座位上，被陈潇然和凌霜一左一右扶着。
他的脸色比刚才在厂房里更白了一层，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额角挂着汗珠，混着雨水从鼻尖滑下来。
眼睛还睁着，但眼皮明显往下耷拉着，像是靠什么外力硬撑着才没合上。
章千钧走到车门前，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大堆话堵在喉咙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讲哪一句。
他的视线在苏斩身上停了好几秒，最后才从嘴里挤出一句：“……您……您还好吧？”
除了凌霜表现正常之外，其他人都能听到这个老人在称呼苏斩的时候，用的不是「你」，而是「您」，继而目露惊讶。
在众人恍惚的时候，苏斩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往上牵了一点点，声音虚得像隔了层纱：“没事……你来得挺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