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往路边走了几步,最后在八代机提丰的脚边停住。
此时这台八代机半蹲在路面上,机身投下的阴影把两个人笼在了里面,隔开了车阵方向的视线和声音。
章千钧停下脚步之后,两只手交叉在身前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起点,最终开口时语气比刚才和陈潇然她们说话时还要拘束一些:“那个……”
他当然不知道怎么该和凌霜开口,或者说,该怎么说出第一句话。
他该从那个方面入手?
想了想,他只能以询问的口气问道:“你的那个新闻发布会我看了,你……是怎么知道海波东这个名字的……或者说,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一百年多前苏斩的AI。”凌霜说:“当时在地球基地里,你应该被他用AI控制住了自己的权限,对吧。”
章千钧的表情变了一瞬,毕竟从对方的嘴里听到一百多年前这些字眼,章千钧已经确信。
眼前这个漂亮到不像话的女人,已经知道苏斩的真实身份了。
于是他又问:“看样子,你激活了海波东,并且已经和它聊过了。”
“嗯,在你们把苏斩从阿努比斯里面带走的时候,他的腕表设备被我回收了,我也是无意间激活了海波东……它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这些事情具体关于……?”
“关于苏斩,关于你,关于你和苏斩在地球基地里的那次对话,也关于我自己的事情。”凌霜的声音停在“我自己的事情”那五个字上,像是一个需要被谨慎放下的东西。
章千钧沉默了几秒。
原先那副准备长篇解说的状态松了下来,反而变成了一种卸下包袱之后的轻快:“那就好,那就好……不用我再解释一遍了。”
他说着,顿了一下,语气凝重了几分,老人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小声开口:“那你自己……是什么感觉?我是指,你在知道自己身份这件事之后。”
凌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提丰的脚踝处,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在四岁那年被068区一对普通夫妻收养,记忆最早能追到那天,他们牵着我的手走进家门的时候,院子里有一棵果树,开满了花……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章千钧站直了几分,听得很仔细。
凌霜继续说:“而从小到大我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偶尔问过养父母,他们只说是在孤儿院领养我的,我也没追问过。”她的声音不快,每句话之间都有间隔,听起来非常舒服:“现在知道了这件事,再去回想以前那些年的一些事情,好像都有了理由。”
“你……小时候是不是不太能感觉到情绪?”章千钧问:“喜怒哀乐、怕不怕、孤独不孤独,这些东西,在你身上是不是比其他小孩淡?”
“对。”
“失眠?”
“时常。”
“感情方面呢?和人拥抱和肢体接触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只是在完成一个步骤?”
凌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否认,只是点了一下头。
章千钧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语气里有叹息,也有如释重负的味道:“那就没错了,这些其实都是正常现象,我当年看到实验数据和前期规划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这些……只是没想到试验居然是成功的。”
老人叹气:“那些东西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性格问题,你身体里的构造决定了那些感受会比常人淡,有些需要的时间更长。”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继承救世主的记忆,而体内的人造镭元素又会一直压制你情绪中枢的神经传导,减缓一些激素的分泌,它的设计初衷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匹配某种特定精神力模式而进行的改造……除了遇到和你相似的人,你的那些‘缺陷’,甚至会伴随你一生。”
凌霜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等了一阵,才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
“我体内的基因序列……和苏斩一模一样,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