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完饭，冯大军主动领着凌薇来到河边散步。
秋日的河滩上长满发黄的芦苇。
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
冯大军走在前面，双手叉着腰，一副来巡视自己领地的架势。
他一边走一边跟凌薇絮叨些有的没的，无非是这片河滩的鱼肥，他本家兄弟怎么靠这几道网发了点小财，等冬天他去山里拉一趟柴，能换多少钱。
凌薇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背。
她注意到河岸这一段没有人家，没有田地，远处连人影都看不见。
凌薇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地方，看着他那颗圆滚滚的后脑勺。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就是现在了！
她屏住呼吸，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到脚掌上，双手全力推上他的后背。
冯大军痛呼了一声，下盘不稳，整个人直挺挺地栽了下去，砸出一条巨大的水花。
他呛了一口水，在齐胸深的河里扑腾着爬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回头骂：“臭婆娘！”
凌薇没有回头。
她已经撒开腿跑出去了。
鞋底碾着碎石，脚踝磕在草根上，她疼得倒吸凉气，但脚步不敢有片刻的停滞。
身后，冯大军在河里扑腾着往岸上爬，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人还没站稳，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跑啦！我媳妇跑啦——！快帮忙抓住她！往那边跑了！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那喊声在空旷的河滩上远远地传了出去。
河滩前方的岔路上冒出几个人影，有扛着锄头的汉子，有挎着菜篮的中年妇女，还有个赶着羊群的老头。
他们听到冯大军的喊声围拢了过来。
凌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冲过去，跑到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汉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喘着粗气说：“大哥，求你帮帮我！我不是他老婆，我是被拐来的！我从外地来的，我家里人还在等我！求你帮我报警，求你了！”
中年汉子被她抓住胳膊，愣了一瞬，低头看了她一眼。
凌薇满脸通红，额上是汗，眼泪已经涌了上来。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很可怜。
只要这个人露出一丝同情，她就会把所有的希望押到他身上。
可那个中年汉子只是皱了皱眉，像看一个什么惹麻烦的东西一样把手抽了回去，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人家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旁边那个挎菜篮的大婶侧过头去，像没听见一样，伸手拨弄着篮子里的葱。
冯大军已经爬上了岸，湿着裤子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满是怒火。
围观的几个人看见他跑近了，反而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大军，你家婆娘你可看紧点。”
“就是，这么俊的媳妇，可得看牢咯，跑没了你上哪儿找去。”
凌薇站在人群中间，四周的人影像一圈矮墙。
没有一双手伸向她，没有一只胳膊挡在冯大军面前。
忽然，她看见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面包车。
侧门开着一条缝，一个二十来岁、穿着蓝灰外套的年轻司机正探出半边身子，检查着后视镜，像刚拉完一车客准备出发。
凌薇来不及多想，拼尽全力朝那辆车扑了过去。
她拉开侧门，一屁股坐了上来，车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就喘着气对司机说：“师傅，求你救救我！后面有人追我，我不是他媳妇，我是被拐来的！求你带我走，随便带我去哪里都行！”
车里还有三个乘客，两个坐在后排打盹，一个缩在靠窗的角落里补觉。
年轻司机被她这副来势吓了一跳，本能地踩住刹车，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凌薇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语无伦次地说：“求你了，真的求你了，他拐我，他打我，我家里人不知道我在这儿……你要是帮了我，我让我家里人给你钱，多少都行。”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一根浮木。
年轻司机沉默着。
他犹豫了大约三秒，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冲凌薇点了点头：“把门关上。”
凌薇像得救了一样猛地拉上车门。
车门“咔哒”一声合上，汽车发动机轰响起来，车身向前一窜，把冯大军远远甩在车后扬起的灰土里。
凌薇瘫坐在座位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笑出来。
她活着出来了！
她得救了！
只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就有无数种方式可以回家！
她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涩：“大哥，能不能借你手机用一下？我给我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我。”
年轻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后排一个乘客忽然醒了，揉了揉眼睛，打量着凌薇：“咦，这不是老马家那个新媳妇嘛？”
“可不是嘛，刚才老马还在我跟前显摆来着。”他竖起两根手指道：“可是花了老马家两万块呢！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哩！”
凌薇的心猛地下坠。
“小师傅，这个人可是人家好不容易弄来的媳妇，你可不能把她带走了，这可不厚道。”
凌薇崩溃了，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是他媳妇！我是被拐卖来的！他这是犯法！是犯法的！放开我！求你送我回城里，求你了！我家里人有钱，你要什么他们给你什么，只要你能送我回去！
“小师傅，你可要想清楚。你想想你娘是怎么来的。”
凌薇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想想，这小妮子要是真跑了，报警带人来，把这一带的村子都翻个底朝天，麻烦的可不止是人家老马一家。”
“你要是把她送回去，老马家还领你的情。你要是放跑了，你可就要赔人家一个新媳妇。”
凌薇如坠冰窖。
她终于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行驶，她看见窗外那些山又一次吞没了天空的身影。
“对不起……”年轻的司机低声道。
车子在下一个岔路口拐了一个方向，掉头往回开去，朝着来时的路，朝着马家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