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瑾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起来洗了把脸,吃了碗粥,刚放下碗,周怀安就来了。
“秦将军,俘虏统计出来了。”周怀安手里拿着册子,“抓了两万三千多,其中轻伤八千多,重伤两千多。”
秦怀瑾点了点头:“还行。至少没有白忙活。”
程处亮从外面进来,眼睛红红的:“怀瑾,先锋营的伤亡也出来了。阵亡十七个,都是被钝器砸死的,突厥人拿铁锤铁棍往脑袋上招呼,扛不住不住。重伤五十多个,得养几个月。其余的人,几乎人人带伤,刀口箭伤钝器伤,少的三五处,多的十几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个好消息,受伤的人里,好多突破了。血煞之气充沛,果然战场是最适合血战刀决的修炼场所,战斗中突破了不少。而且有的轻伤员利用血煞之气修炼伤口好得快,现在已经能自己走动了。休整一天,明天还能再站。”
秦怀瑾点了点头:“那就好。让他们抓紧时间修炼,后面还会有战争。”
“明白。”
周怀安在旁边听着,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秦将军,这些俘虏怎么处理?以前边关打仗,抓了俘虏,要么放了,要么交换,要么收编。这次两万多人,总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放了吧?”
“放?”秦怀瑾看了他一眼,“想都不要想。他们拿老百姓当人盾的时候,想过放吗?他们屠村的时候,想过放吗?现在打输了就想回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怀安点了点头,又问:“那怎么处理?”
“按开战前议定的法子办。”秦怀瑾说,“俘虏不放,押去修路、挖渠、筑城、搬石头,什么活重让他们干什么。咱们的百姓不是要服劳役吗?让俘虏替百姓服劳役,百姓就不用去了。等大军上来,交给大军统一安排。这是开战前,朝堂已经形成统一意见。以后俘虏都按照这个政策做”
周怀安听完,眼前一亮,开心说道:“这个法子好!百姓免了劳役,种地的时间就多了,收成也就多了。这样百姓也不会反感对外战争。一举两得,好方法啊!”
“对了。”秦怀瑾说,“但有一条,不能让他们吃饱。每天给碗粥,饿不死就行。吃饱了容易闹事。谁闹事,直接射杀,不用请示。还有,让他们自己人管自己人,每十个人一个小队,一个人闹事,全队连坐。”
周怀安把这几条记下来:“行,我去安排。”
他记完了,又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秦怀瑾问。
周怀安搓了搓手:“秦将军,我有个事,憋了好几天了,一直想问。”
“问。”
“你们先锋营天天说的那个后天、先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突厥人的刀砍上去没事,箭射上去也没事?我守了半辈子边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兵。”
秦怀瑾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武功。”
“武功?”周怀安愣了一下,“我练了几十年刀法,也见过不少高手,可没见过刀砍不进去的。”
“那是普通的武艺,练的是招式和力气。我说的武功,练的是内功,真气。”秦怀瑾说,“真气护体,普通刀剑砍不进去。后天入门,先天小成,宗师大成。先锋营的兵练的是《血战刀诀》,在战场上吸血煞之气修炼,杀的人越多,功力越深。所以突厥人越打越弱,他们越打越强。”
周怀安听得眼睛都直了:“我……我能学吗?”
“能。”秦怀瑾说,“很快你就可以了。”
周怀安还想追问,秦怀瑾摆了摆手:“先去把俘虏安排好,别的回头再说。”
“行!”周怀安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秦将军,你说的‘很快’,是多快?”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全城戴孝。
天还没亮,城里的百姓就陆陆续续出来了。有人抱着纸钱,有人端着供品,有人拿着白布。
辰时,秦怀瑾带着先锋营的兵到了。五千人全换了素服,胳膊上缠着白布,一个个脸色沉得像铁。程处亮、尉迟宝琳、长孙冲、房遗爱、杜荷、李承乾、李业嗣、李震、侯方站在最前面。石头站在他们旁边,怀里抱着两块牌位,一块写着“爱妻张氏”,一块写着“爱子小宝”。他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没哭,咬着牙站在那儿。
周怀安带着守军也到了,一千多人排在后面。
秦怀瑾走到棺材前面,上了三炷香,退后三步,跪下,磕了三个头。身后所有人跟着跪下,三千多人一起跪下磕头,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雷似的响。
站起来之后,秦怀瑾一挥手,程处亮和尉迟宝琳抬着几个木匣子上来,在棺材前面一字排开,掀开盖子。匣子里是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万夫长的头盔还扣在脑袋上,脸上的血已经发黑,眼睛半睁着。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骂了一声,有人往后躲,有人捂着嘴。石头站在旁边,盯着那几颗人头,攥着牌位的手攥得咯吱响。
“这几个,是突厥的万夫长。”秦怀瑾说,“昨天在营里指挥杀咱们百姓的,就有这几个人的份。今天把他们的人头摆在这儿,给乡亲们当祭品。谁杀的人,谁拿脑袋来还。”
秦怀瑾转过身,面对着全城的百姓,大声说道:“诸位乡亲,今天,我们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指了指棺材:“这些人,有的是城外的村民,有的是城里的百姓,有的是逃难来的难民。他们死在突厥人的刀下,死在突厥人的鞭子下。他们不是兵,没有刀,没有甲,但他们比很多拿刀的人更硬气。”
“那个喊话的年轻女子,二十来岁,是徐家村的徐巧儿。她的家人都被突厥人杀害了。战争来了,毁了一切。她被突厥人推到阵前当人盾,可她在事关全城百姓的生死大事的面前,舍生取义。毅然决然冲向突厥人,和突厥人厮打,直到被杀害。都没有求饶过。她虽然是柔弱的女子,但是我不认为比任何男子差。”
“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叫张氏,十九岁,她男人叫石头,在城墙上守城。突厥人把她和孩子推到阵前,她抱着孩子扑向突厥兵,孩子被一刀捅死在怀里,她自己身中三刀。”
石头站在旁边,抱着牌位的手在抖,嘴唇咬出了血。
“那个老汉,六十七了,叫刘老栓。他第一个冲上去抢突厥人的刀,砍翻了一个,被三个突厥兵围住,砍了三刀。倒下去之前还在喊,让乡亲们拼了。”
“那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姓赵,手指头被割断了三根,还攥着突厥人的裤腿不撒手。”
“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姓李,捡石头砸突厥人,胳膊被砍断了换只手砸,最后被一刀捅在肚子上。”
秦怀瑾一个一个念着名字,念一个,人群里就有人哭出声。念到后来,哭声一片。
“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有官身,没有爵位,没有俸禄。但他们做的事,比很多拿俸禄的人更对得起大唐。”
秦怀瑾说,“今天,我们要给他们修陵园,立碑,让他们入土为安。这不是施舍,这是他们挣来的。我们要让世人记住他们的英勇。她们是我们大唐的英雄。”
他转身对周怀安说:“周将军,抬棺,出城。”
三百二十七口棺材抬起来,往城外走。石头走在最前面,抱着两块牌位。后面是棺材,再后面是百姓,最后是先锋营和守军。队伍拖了好几里长,从衙门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口。
城外的墓地选在东边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背靠山,面朝河。秦怀瑾让人在那里种了一圈松柏,中间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烈女陵园”。
下葬的时候,全城的人都跪下了。
秦怀瑾站在石碑前面,指着那几个字说:“乡亲们,这块碑上刻的是‘烈女陵园’。为什么叫烈女陵园?因为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女人,徐巧儿,喊出了第一声‘姐妹们,和他们拼了’。她死了,但她的那一声喊,把所有人都喊醒了。后面那些老汉、妇人、孩子,都是跟着她冲上去了。”
“所以我立这块碑,不光是纪念她一个人,是纪念所有像她一样的人。女子也好,老汉也好,孩子也好,只要是大唐的人,只要有一颗不甘受辱的心,就配在这块碑前面有一炷香。”
石头把两块牌位放进墓里,拿手一捧一捧地往里填土。填完了,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秦怀瑾面前:“秦将军,谢谢你给我妻儿报了仇。此生我别无所恋,我要跟着你打仗,杀突厥人。”
秦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养好伤,回头我教你更好的刀法。”
石头点头,退到一边。
葬礼结束,百姓们陆续散了。周怀安走过来:“秦将军,颉利跑了,云州之围也解了。咱们该上奏朝廷了吧?”
“上奏,是要上奏的。”秦怀瑾说,“但颉利跑了,不等于草原的威胁就解除了。他跑回草原,还会再来的。”
“那……”
“他以为跑回草原就没事了?”秦怀瑾说,“杀了我大唐这么多百姓,拍拍屁股就想跑?没那么容易。奏报你写。等明天修整好了,我要带领先锋营去草原会会他。”
周怀安赶紧说:“秦将军,三思啊!颉利虽然这一仗损失二十万人。但是草原他还有诸多部落,还几十万大军。而且草原茫茫无际,就这样孤军深入,如果被围困了,那就麻烦了。”
秦怀瑾说:“周将军,放心。我秦怀瑾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这一次不把草原搅得天翻地覆,我绝不回朝。而且本来朝廷也是要对草原用兵的。到时候大军也会深入草原攻击突厥的。我只是打个前站而已。对了,俘虏的事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按你说的,十人一队,连坐。每天一碗粥,饿不死就行。有闹事的,当场射杀。今天已经修了一段路了,干得还行,没人敢闹。”
“好。”秦怀瑾点了点头,“让他们干,干到大军来。”